我没想到破局之机来的那么快。
山洪封路的那一刻,我心头甚至掠过一丝庆幸。
杨婉恰逢此时滞留别院,走不了,也离不开。
这是天赐的棋子。
袁家自然只想雨夜杀我一人。陈望的人报私仇,匪寇刺杀剿匪主帅,天经地义。袁家干干净净,查不到他们头上。
但杨婉在这儿,就不一样了。
刺客闯进朝廷命妇孙女的院子,惊扰世族贵女——这不是私仇,是谋逆。在郑氏的地盘,让郑氏的孙女受了惊,郑家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上那些骑墙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外头潜入的死士不少,清一色是袁家养的亡命徒。我命亲卫在外围尽数截杀、悄悄清理,一滴水花都不许溅起来。
但不能杀干净。
杀干净,就没戏唱了。
剩下两个最愣、最蠢的活口,放他们摸进院里。
我要闹事,要大案,要彻底掀翻这盘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烂局。
两个蠢货,刚刚好。闹得出动静,造得成刺杀案,却伤不了人,至少伤不了杨婉。我赌他们只冲我来,赌他们不敢碰世族贵女。只要杨婉受了惊,这场私怨就变成谋逆。
我算好了每一步。
可我没算到那两个蠢货是真蠢。
他们冲进来,直直朝杨婉扑过去。
局面陡然生变之际,这个最弱小、最该惜命的哑巴,不要命地扑了上来。
我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她踉跄了一下,我顾不上扶她,刀已经劈过来了。
刺客不是草包,招招要命,我接得吃力。余光里她抓起案上的烛台,不知从哪来的狠劲,朝刺客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血溅在她脸上。刺客倒地的时候,她还在砸。
那一刻,我心里筹算了百遍的局势、利弊、棋局,全乱了。
她不懂今夜为何出事,不懂什么权谋棋局,不懂我步步藏刀、处处设局。
她只是本能地护我。
我站在满地血腥里,只盯着她孱弱发抖的身子。
心里只剩一句无声的暗骂:
傻子,真是个傻子。
医师从内室退出来,她睡着,脸上还有没擦净的血痕,呼吸很轻。
崔弘立在廊下,见我出来,低声道:“杜衍到了。在正厅候着,进门便大呼「看守不严,惊扰崔公」,他想往下压。”
我唇角动了一下,“压?他压得住?”
往外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青。雨停了,檐角还在滴水,砸在阶前的青砖上。我步子不快,崔弘跟在半步之后。
“外围的事,都干净了?”
“干净了。活口押在柴房,口供已录好”
“卷宗呢?”
“连夜抄了三份。一份送周边郡县,一份往驿站散,一份留在手里,等郎君示下。”
我嗯了一声。他跟了我这些年,知道哪些事该做在前面,哪些事要等我开口。
“送周边郡县的那份,今日就发。驿站那份,缓三日。”
崔弘没问为什么。缓三日,是给流言飞的时间。等人人都议论过了,官面上的东西再递上去,叫「坐实」。不是崔琰在构陷袁家,是天下人都看见了,朝廷才不得不查。
走进正厅的时候,杜衍一揖到地。
“崔公——下官罪该万死!地界安防疏漏,竟让逆党惊扰崔公和杨娘子……”
“好一个「惊扰」。”我撩起眼皮看他,“刺客持刀闯入内院,杨娘子几遭不测,崔某也险些身首异处,杜郡丞管这叫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