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夜里,事就变了。
我睡到半夜,忽被一声闷响惊醒,像斧头砍在木头上,咔嚓一声,门闩断了。紧接着是脚步,不止一个人。
还没来得及起身,外头已经打起来了。
兵刃碰在一起,我听见刀砍进肉里的声音,那种声音很难形容,像剁骨头,又钝又黏,听得人胃里直翻。
有人闷哼,有人倒下去。
小禾姐一把抱住我,她在抖,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咚咚咚的。
直到外头的声音停了,门被推开。
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光照进来,照见她半边脸。她脸上有血,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衣裳袖口破了一道口子,可她呼吸都没乱。
“娘子受惊了。”她声音平平的,“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已经处置了。无碍。”
廊下正有人抬着什么东西过去。黑乎乎的,长长的,用布裹着,露出一截靴底,还有一摊暗色的液体,顺着抬杠往下滴落在青砖上,在灯光里泛着黑红的光。
嬷嬷把灯放在桌上,走到我们跟前,蹲下来,看着我惊恐的眼睛。
“娘子,”她声音不高不低,“护卫们应付得来,您不必忧心。”
说话间外头又抬过去一个人,这回没裹布,一张脸仰面朝天,眼睛半睁着,嘴角挂着黑红的血,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
我认出了那张脸。是前日守前院的护卫,话很少,站得最直的那个。
嬷嬷起身,走到门口,对廊下说了几句什么。
片刻后,她转回来,脸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神情。
“明日会换一批人来。娘子安心歇息,有老身在此,出不了差池。”
小禾姐吓得整夜没睡。她坐在榻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门口,每隔一阵就问一句“你听见什么没有”。
天亮的时候,嬷嬷像往常一样端着早膳进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走到廊下,地已经冲过了,青砖上还汪着水,顺着砖缝往下渗。
前院站着几个生面孔。衣裳和昨日的护卫一样,腰间的刀也一样,可脸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回邺城的路上。袁家的人来刺杀,崔琰的护卫也是这样,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就倒在血泊里。
如今新的护卫补上来,一样的衣裳,一样的刀,一样的站姿,一样的沉默。
他们被调教得如同利器,只认主令,不认性命。
像水,舀走一瓢,又满上一瓢。
我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冬天站在旷野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人吹透了,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这些世家贵人,究竟拿什么驯出这般死士?
是口粮,是庇佑,是乱世里一点活下去的依托,或是层层捆死的尊卑规矩。
人命如草,任人驱使,只为了上层的恩怨厮杀,世家的私斗送命,死了便换下一个,无声无息,埋了便罢。
这世道像一张吃人的网,权贵端坐其上,随手拨弄,底下人命成堆损耗,轻得不如尘土。
嬷嬷从屋里出来,见我站在廊下发呆,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
“娘子,外头风凉。”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进去罢。粥要凉了。”
这样的厮杀,接连闹了三五日,一批又一批的人死在暗巷里,廊檐下,尸身拖走一批,又来一批,血流在地上,干了又湿,从未停歇。
一周后的夜里,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纸噗噗响。远处的夜里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叫得很急。
小禾姐眼底满是熬出来的红血丝,终于绷不住,“忍冬,我们走,立刻离开这。两边的人都在不停送命,再待下去,只会连累更多无辜之人。”
她看着我,“我们不是崔琰的人。我们是我们自己的。”
我看着她,手心冰凉。
我从没想过要卷入崔家的事。当初救崔琰,是我自愿,可他父母,从未把我当人看。
如今落到他家手里,却被两头撕扯,在这些贵人眼里,我和那些护卫们的性命轻如草芥。
我救人是情分,他们害我,却好像理所当然。
既然他们先无情,我便不必再有半分心软。
那就藉着崔母暗中放行的由头走,把她的心思摆到明面上,杀意归他父亲,放行归他母亲。
就让他们母子猜忌,父子拉扯,自行缠斗去。
我只是脱身,从未害过谁。
就算日后崔琰追上我,这事也怪不到我头上——是他父母一手安排,是他们先把我当工具,是他们自己窝里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