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容貌气度,便是放眼整个京城,也难寻法。既无布局,也无攻防,往往是黑子落在哪里,白子便胡乱凑在哪里,连最基础的活棋道理都不懂。而黑子却步步“保着”,一会儿主动让开生路,一会儿顺着思路补棋,硬是陪着走满了大半盘。而看陛下指间拈着的黑子……那这白子,竟是崔五郎所下。没想到这样一个如谪仙的人,竟然是个白痴。他不会下棋,却肯静静坐在这里,陪着下了这么久。而陛下棋艺精湛,却愿与这臭棋篓子周旋半日。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这两人谁更有耐心了。见苏清辞皱着眉勉强下了一子,李元昭才开口问道,“你今日来,也是为劝朕?”苏清辞正了正神色,认真道,“陛下,子嗣一事,关乎国本,朝臣们忧心忡忡,百姓们也翘首以盼……”李元昭落下一子,直接打断她,“不必再劝,朕已经有了。”“什么?!”苏清辞闻言,直接失声惊呼。李元昭挑眉看她,“这般惊讶做什么?”苏清辞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李元昭被宽大道袍下的肚子。那处依旧平坦,看不出半分孕相。她不可置信地连连问道,“陛下此话可是当真?可有传太医看过?如今几个月了?”“这么多问题?”李元昭轻笑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这肚子里,怀的是你苏相的孩子?”苏清辞面上一窘,脸颊瞬间涨红,“是臣失言……只是臣确实没有想到,会这般突然。难道……”算这日子,难道是崔侍郎的?这个念头一出,瞬间让她心头一紧。崔侍郎本是逆贼余孽,入宫时便饱受诟病。若陛下的第一位继承人,竟是他的亲生子,那朝堂之上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李元昭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开口,“这不是谁的孩子,这是上天赐予朕的女儿。”“女儿?”苏清辞又是一愣,下意识追问,“陛下怎能确定,这一定是女儿?”李元昭但笑不语,只捻起一颗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结束了整个棋局。苏清辞看着她讳莫如深的笑容,终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没几日,果然经太医诊断,陛下已身怀有孕三个月。消息传出,举国欢腾,朝臣们也终于放下心来。连后宫的侍君们,也纷纷暗中猜测,那腹中骨肉究竟出自谁的血脉。毕竟三月之前,承过圣眷的,远不止一人。六个月后,皇上的第一位皇子顺利诞生,是个女儿。从此朝起,无论皇子皇女,皆称“皇子”,只按齿序长幼而列,再无公主之称。大皇子一生出来,就不一样。体态较寻常婴孩丰润健硕不少。不过五月便能扶栏站立,七月竟能开口唤“母皇”。朝野皆惊,均以“神童”称之。而大皇子的眉眼轮廓,与后宫诸位侍君皆无相似之处。唯有一双眼睛,与陛下如出一辙。究竟是谁的血脉,众人都不确定。是以大皇子虽养在裴怀瑾膝下,但后宫众人都对她疼爱有加。毕竟,谁都暗自怀着一丝期盼:这孩子,说不定正是自己的骨血。----------------------------------------上天赐给她的女儿大皇子满月之日,李元昭在麟德殿设宴,大赦天下。并为大皇子赐名为“李乾元”。不仅继承了她名字中的“元”字。而“乾元”二字,更是出自《周易》“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象征着万物起始、统领寰宇之意。这个名字的寓意昭然,明晃晃地昭示着继承天统、开创新元的期许。可见她对大皇子的期望之深。待李乾元满一周岁时,李元昭竟直接下旨册立其为皇太子,颁诏天下,祭告宗庙。旨意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不少男臣子面色复杂,心下黯然。他们之中,许多人私下里一直存着一份隐秘的期盼。盼着陛下诞下的是位男孩,将来能接过皇位,让大齐的帝王之位,重新回到男子手中。可这份期盼,随着皇太子的册立,彻底化为了泡影。只是没人敢明面表露不满,毕竟陛下雷霆手段在前,如今又手握绝对权柄,册立储君本就是帝王之事,朝臣唯有遵旨的份。但私下里,众人心里,依旧存着些难以言说的失落与无奈。而李元昭看着他们的嘴脸,反而心情颇好。对她而言,生儿育女从来不在她的考量之中。是大齐的江山、满朝的朝臣、天下的百姓“需要”她有一个孩子。她自己并不需要。有没有亲生骨肉,对她而言,没有什么所谓。她向来不看重所谓的血脉。就像她自己,也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天子血脉”,又有何血脉传承?她与历代的男皇帝们不同,没有他们那些“传宗接代”的执念。毕竟,他们想要孩子,爽一爽就完了,根本不要付出任何代价。而她不一样,她若要生一个孩子,就得亲身经历十月怀胎的煎熬。让一个陌生的生命在自己体内扎根、生长,汲取她的精血,损耗她的元气,让她原本康健的身体变得臃肿笨重,让她原本清明的心智被妊娠的疲惫与烦躁侵扰。更可怕的是生产那一刻,她还要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破开自己的身体,撕裂她的皮肉,淌着她的鲜血降临人世。而自己则要在鬼门关前走一遭,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的结局。她向来是冷酷而自私的。她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还没好好享受几日,凭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为了所谓的“血脉延续”,就将自己置于这般危险的境地。如同她的母皇,那般叱咤风云、英明一世,最终却还是没能逃过生育的劫数,死在了冰冷的产榻之上。她绝不会重蹈覆辙。对她而言,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性命、自己的权柄,远比所谓的“血脉传承”重要得多。更重要的是,朝堂上那些男臣子们的心思,她又岂会看不穿?他们表面上日日上书恳请她诞育子嗣,言辞恳切地说着“国本为重”,实则心底都盼着她生下一个儿子。若她真的怀孕,她自己也不能确定,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男是女。如果她真的生下了一个儿子,那些男臣子们定会欣喜若狂,用尽手段扶持这位“男嗣”,来“继承”自己的皇位,回归他们期望的“男主天下”。到那时,朝臣之上,又会平白无故,多多少风波?如若像自己出生之时那样,悄悄将男孩换成女孩呢?她自己便是那场“偷梁换柱”的亲历者,深知其中的凶险。更何况,她又怎么能保证,真到了那一刻,自己狠得下心,亲手料理掉那个流淌着自己血液的亲生儿子?既然如此,为何不一开始,就不如不自己生,“选”一个女儿来继承皇位。她那个四妹妹,似乎也看出了她的打算。刚成亲就迫不及待的怀孕生子。可生下的,是个男孩儿。只是,她不知道,哪怕她生下的是个女儿,她也不会选。宗室子弟虽好,却难免牵扯派系纷争,还不是亲生的,反而麻烦。所以最稳妥的办法,是在天下人眼皮底下演一出戏。挑一个清清白白、聪慧伶俐的孩子,假装是自己自己亲生的孩子。既满足了天下人对“储君”的需求,稳固了国本,又不必让自己付出任何牺牲,更能守住自己毕生的心血。所以她秘密命苏清辞,从全国各地的育婴堂中,精心挑选一个合适的女婴,带回宫中,对外宣称是自己诞下的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