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真的怕了。怕这个前一瞬还能笑语盈盈,下一瞬就能眼都不眨地要你命的女人。李元昭此刻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眼前之人。这么好用的“天赋”,把他关在地牢中不见天日,似乎是有些浪费了。既然他杀不死,那留在自己身边,是不是也意味着,可以保自己不死?这么好的护身符,不要真是可惜了。“好了,起来吧。”她突然开口,语气出奇地温和,“跪着做什么?”陈砚清听闻这话,只觉得毛骨悚然。短短几次相处,他已摸清这个女人的脾性。每一次反常的温和背后,说不定又是思量着怎么取他的性命。李元昭见他依旧那副像是被毒傻了一般的蠢笨模样,瞬间没了耐心。“本宫的话没听见?”这话反倒让陈砚清松了口气。对,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他如蒙大赦般迅速起身,只是哪怕身体害怕的紧绷,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李元昭冷笑,倒是还有几分骨气。“前些时日的种种,本宫不过是在考验你,是否堪当大用。”什么意思?陈砚清震惊地抬头,额角青筋微跳。“现如今……”她红唇微勾,“恭喜你,你通过考验了。”考验?见一次杀一次就是考验吗?杀死了就是没通过?没死就通过了?是不是有点太简单粗暴了些?他喉结微动,声音干涩,“敢问长公主,通过考验的……结果是什么?”是终于有资格当她的入幕之宾了吗?“赐你做本宫贴身侍卫的殊荣。”她轻飘飘地说道,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赐。原来只是当个侍卫啊?陈砚清余光下意识瞥向站在阴影中的洳墨。这人受够了她多少刀,才当上她的贴身侍卫的?“怎么?你不愿意?”陈砚清已经对这句话条件反射般害怕颤抖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拱手,“草民愿意。”李元昭这才满意地笑了。“很好,以后你就是本宫的人了。本宫要你,用自己的性命护卫本宫安危,你能做到吗?”用命护她?陈砚清在心里苦笑。他这条命差点被她玩死好几次,现在却要反过来保护她?他张了张嘴,想问问能否保证不再杀他,却在触及她冰冷的目光时,把话咽了回去。“草……属下遵命。”“不过……”李元昭却突然话锋一转,“你的样貌,本宫不是很喜欢。”陈砚清猛地抬头,难以置信。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有人说不喜欢他的容貌。自少年时起,他这张脸便是公认的清俊。从江南水乡的村姑,到秦淮河畔的花魁,再到地方郡守的闺中小姐,谁不是对他青眼有加?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说不喜欢。李元昭漫不经心地说道,“让小铃铛帮你好好改改。”小铃铛有一门独门手艺,他会制作一种假的人皮,戴在脸上,与真人无异,可以用此改变人的样貌。戴上这个,把他带出去就方便了。至于那脸皮用什么所做,是否会伤害身体,那就不在她的考虑范畴内了。陈砚清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强势,知道反抗无用。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领命,“悉听殿下吩咐。”李元昭却是倦了,“就这样,下去吧。”陈砚清被洳墨带了下去,交给了小铃铛。小铃铛听说了公主的诉求,连忙从他那一堆的瓶瓶罐罐里找到了公主要的东西。那东西刚上脸,陈砚清就觉得脸部一阵红肿、刺痛,像是中毒了一般。没多久,小铃铛将镜子递给他。他接过一看,铜镜里映出的人影让他一怔。脸型明明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是好像整个人变得不太一样了。五官来了个大变样,原本的桃花眼成了丹凤眼,嘴唇变得又薄又细长。虽然还是好看,但他怎么都觉得,不如自己之前的样貌阳刚,一副跟小铃铛如出一辙的妖孽样。原来她喜欢这样的?小铃铛交代道,“这人皮不能接触水,不然就会失效。”陈砚清震惊,“不能接触水?”那不是他每次出现在李元昭面前,都要再忍受一次今日这样的折磨?小铃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脸上露出了些微惋惜的表情。他没有说的是,这人皮里面掺杂了药物,并不能长期使用,不然就会毒素入体、侵蚀皮肉,不出三个月,便会脸部溃烂身亡。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公主吩咐什么,他照做就是了。陈砚清叹了一口气,将镜子放下。罢了,如今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脸?不过,只要能活下去,就不愁没有翻身的机会。----------------------------------------长公主的日常这段时间,陈砚清跟在李元昭身边,也总算摸清楚了一些事儿。圣上特意在宫外为长公主修建的那座公主府,规制堪比亲王府邸,奢华得惊人,可这位殿下却鲜少踏足。大多数时候,她都宿在宫里的羲和宫,反倒把宫外那座府邸当成了养闲人的地方。听说里头养着不少幕僚,她却十天半月难得去见一面。她唯一喜欢的,怕只有那个不男不女的小铃铛。他偶尔见人从她寝殿内离开,不知道两人刚刚行了什么苟且之事。李元昭似乎格外喜静,最厌旁人聒噪。有一次他未经问话主动开口,就被她罚去门口跪了两个时辰。也因此,羲和宫虽有上百号宫女侍卫,却个个敛声屏气,只做自己的分内之事,从不往长公主跟前凑。平日里能近身伺候的,唯有洳墨一人。这个女子也是个奇人,既能端茶倒水伺候笔墨,又能佩刀护驾。听说连宫外公主府的大小事务、侍卫统领的差事也一并揽着。只是看起来似乎很不喜欢他,平时对他没有任何好脸色。他试着凑过几次热脸,换来的是直接无视,碰了几次壁,也就歇了攀谈的心思。更怪的是那些宫女,他刚来时都对他十分热情,见到他就笑着打招呼,还悄声教他长公主爱吃什么、忌讳什么。没想到过了几日,纷纷对他避之不及。再见到他,一个个都像见了蛇蝎,要么低头疾走,要么绕着道躲。那眼神躲闪又惊惧,仿佛他身上沾了什么会缠人的晦气。搞得他本就憋屈的日子,过得更憋屈了。只是自从当上李元昭的贴身侍卫后,他才发现这长公主跟自己想得完全不一样。他曾在市井酒肆的说书人口中,听过这位金枝玉叶的做派。不过是一个仗着皇室血脉,整天作威作福、骄奢淫逸、无法无天的蛮横女子。每天除了让宫女伺候着梳妆打扮,穿着绫罗绸缎,高坐朱轮华毂,带着随从招摇过市。在大街上强抢美男子,掳回府中,夜夜笙歌、寻欢作乐。再不然就是在朝廷上随便整治几个不听话的大臣,显摆她皇家的威风。没想到,他亲眼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大齐五日一大朝,两日一小朝。每逢朝会日,这位长公主每日不到卯时,天光未亮,就起床练习骑射弓剑。辰时钟响,便前去上朝。午时后,或与圣上共进午膳,或独自一人在偏殿匆匆用膳。申时起,开始接见朝中官员,处理政务。直至酉时,才前去文华殿跟太傅进学,研习经史策论,论起治国之道。待亥时沐浴更衣后寝殿的烛火却总要亮至更深夜半。他值夜时,常透过窗纸看见她展卷读书的侧影。若不上朝,她练武后,就直接前往政事堂议事、处理政务,直到午膳后,便前去进学。这般周而复始的日程,将练武、上朝、理政、进学填得密不透风。陈砚清暗自惊叹,别说皇亲国戚里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拼的,就是满朝文武,能把文治武功都练到这地步的,恐怕也没几个。或许他现在才开始相信,这位长公主能有如今的权势,可能不单单只是因为父皇的宠爱。可即便如此,他心里那股想要逃离的念头,却从未熄灭。自从他确认李元昭似乎再也没杀他的心后,他内心就开始活络起来。他本是胸怀大志之人,一心想要来京城成就一番事业。曾有高僧抚摸他的额间,断言他乃“伏犀贯顶”之相,他日风云际会,必当“九五飞升,履极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