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林海把何明恒的笔录整理之后,送到了江一鸣的办公室。
江一鸣接过后,逐页翻阅。
何明恒交代得很细,从云衡评估的成立背景、业务来源,到何健力如何利用老关系为他介绍客户,再到那笔以“咨询费”名义流向何健力的资金,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一一在列。
尤其是关于钟明超保外就医那段,何明恒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何健力酒后那句“雷亮这人胆子太大”的原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份笔录,除了你和经侦总队办案的同志,还有谁看过?”
江一鸣合上材料问。
“没有。何明恒做完笔录后,我要求所有参与人员封存手机,不得对外联系。目前何明恒本人被留置在省厅办案区,对外说法是‘配合调查’,没有惊动他公司的人。”
“好,等我消息。”
江一鸣随后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了杜家乐秘书的电话:“书记现在方便吗?我有重要情况需要当面汇报。”
“江书记稍等,我请示一下。”
不到半分钟,秘书回话:“书记请您现在过来。”
江一鸣到杜家乐办公室时,杜家乐正在签阅文件。见他进来,就把笔放下,说道:“坐下说。”
江一鸣将何明恒的笔录和经侦总队整理的证据摘要放在茶几上,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何明恒交代的核心内容:何健力退休后通过侄子收受企业好处,利用老关系干预司法案件;更重要的是,何健力明确指认雷亮曾亲自找他,要求为钟明超办理保外就医。
杜家乐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拿起那份笔录,把何明恒关于雷亮的供述段落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何健力是副部级退休干部,他的问题,省里不能直接立案审查,需要报上面批准。”
杜家乐的声音低沉:“雷亮是省委副书记,更是中管干部。这两个人,一个退休一个在职,都到了需要更高层面决定的时候。”
“我明白。所以我来请示您的意见,是先向上面汇报,还是先把何健力的外围证据做扎实再报?”
“证据要继续查找,但也要向上面提前汇报,一次性涉及两个重要干部,肯定要跟上面打个招呼的。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情况,我们好及时采取措施。”
杜家乐说道:“无论是何健力还是雷亮,在东江省都工作了多年,他们的关系网络盘根错节,在调查过程中,很容易出现走漏风声或者人为干扰的情况。所以,我们要提前做好预案,一旦他们做出逃跑或者销毁证据等动作,我们就能立刻启动应急方案。而这些,就需要提前跟上面沟通好。”
“你回去继续加大审查力度,查找相关证据,我后天专程去汇报一次,到时再商量下一步行动方案。”
“好的书记,我等您消息。”
江一鸣回去后,就静等杜家乐的消息。
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等来的却并不是好消息。
“一鸣同志,我向上面汇报了。”
杜家乐叹气道:“上面的意思是,前不久两位公安厅一把手出了问题,而且他们都兼着副省长,已经在社会上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当前风声紧、舆论高度关注,倘若贸然对何健力和雷亮这样级别的干部采取措施,恐怕会引起更大的震动。再加上,我们的证据链还不够完善,所以他们并不赞成太过激进的做法,要求我们把证据链彻底做实,形成完整闭环以后,再向上级提请。”
“按照他们的意思,我们还不能采取监督等措施了?万一雷亮他们得到消息,想要潜逃,我们岂不是错失良机?”
江一鸣沉声道。
“上面有他们的考虑,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
杜家乐说道:“他们对这件事采取谨慎的态度,我们自己做好相应的准备就行了。在这个过程中,你要注意把握好尺度,尤其是监视何健力与雷亮的时候,既要保持必要的监视力度,又要避免打草惊蛇,更不能让他们抓住现成,否则他们倒打一耙,你就会非常被动。”
“倘若他们真的有出逃的迹象,那就果断采取措施,有什么后果,我来承担!”
江一鸣心中一震,他知道杜家乐这句话的分量。
“好的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江一鸣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请书记放心,我一定在把证据链做实的同时,牢牢盯住他们的一举一动,绝不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
江一鸣从杜家乐办公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省委大院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映出几分萧索。
他上了车,没有急着回办公室,而是让丁力绕着省委大院外面的那条路慢慢开一圈。他需要一点时间,把脑子里乱糟糟的线索重新捋一遍。
何健力、雷亮,这两个人已经够棘手了。何健力是副部级退休干部,在省高院经营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全省法院系统。雷亮是省委副书记,中管干部,在省里根基深厚。动任何一个,都需要上面点头。
现在上面明确表态“证据链不完善、暂时不宜采取激进措施”,等于给他和杜家乐戴上了一道紧箍咒。
更麻烦的是,上面这个态度本身就可能被雷亮捕捉到。雷亮在省委大院经营这么多年,谁去上面汇报了、汇报了什么、上面是什么反应,他未必能拿到全部细节,但闻出味道来却不难。一旦他意识到上面暂时不会动他,他的胆子只会更大。
江一鸣想到这里,拿起手机拨通了唐光勇的号码。
“光勇,钟明芳那边审得怎么样?”
“书记,她还在扛。我把文化公司的资金流水全摆在她面前了,她改了口供,说那些钱是她自己‘做生意赚的’,和雷亮没关系。我让她解释那三个政府演出项目为什么能中标,她说‘凭本事拿的’。”
“钟明超呢?”
“他倒是又交代了一些东西。速用钱包的催收团队负责人张雄被抓之后,钟明超的心理防线松动了。他承认速用钱包的催收手段‘确实过激’,但坚持说自己‘没有直接指使打人’,都是张雄手下的人‘自作主张’。另外,他交代了江城市局高新分局副局长冯海军收他四十万首付的事,我安排人核实了,冯海军名下确有一套高新区公寓,首付时间和钟明超说的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