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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章十(第1页)

贺骏被叫来的时候师祎已经停止尖叫,在三楼往阁楼去的木楼梯上蜷成一团,谁也不让靠近。那天不年不节的,但大房的妯娌都在。毕竟贺老爷子是贺家健在最长辈分的老人,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一帮女人约好带小孩上门省亲,这会儿都聚在楼下瞧热闹。而薛颍受不了她们明嘲暗讽,又是个不会变通的,只好远远守在楼梯下面,抹着眼泪冲管家发脾气,眼巴巴地只等贺骏来。

贺骏在南城那边正忙着,原本管家的电话打来他是不打算去的,只觉得薛颍不懂事。且不说碰没碰过,养个玩意能算什麽大事?装没看见自然有管家帮忙遮掩,顶多女人间说几句不敢拿上台面的闲话,这麽大张旗鼓的,惊动了老爷子怎麽办?可再一问,得知小男生带回来被安置在阁楼,好像跟师祎起了冲突,顿时在心里骂人,撇下手里的事情匆匆去了。

当年的事情过後,老宅的佣人被换过一批,人数也不及从前了,因此没人知道阁楼的秘密。也怪贺骏大意,本以为不用留在身边多久,又想眼不见为净,这才把人丢到老宅来。谁知道码头的事一拖再拖,到现在也没个定数,叫贺骏焦躁不已。

最开始贺骏想不明白,也不知是谁,费这麽大劲给他使这麽个不大不小的绊子,究竟为了什麽。直到码头的落地越谈越艰难,以至于到了举步维艰丶四处碰壁的时候,贺骏不得不找叔爷请教。

叔爷对现在的生意插手不多,他是个善于顺势的人,看清如今的时代洪流已然转向,公司很快放手给了贺骏。仿佛从贺骏决心动手收拾大房开始,就很自然地接过了贺家的权柄,多少让人有几分自负。他觉得弱肉强食的法则不过如此,毕竟人总会老去的,而他正年轻。但再求到叔爷跟前时,贺骏又察觉到事情并非如此。

“让你做什麽,你做就是了,又不少块肉。问那麽多,有用吗?”叔爷头也不擡地喂着鱼,听贺骏不答话就知道後生不服气,不冷不热地只说,“真当谁都稀罕你那三瓜两枣的生意?这是要你低头。想想吧,自己什麽时候坏过人家好事。”

有一瞬间贺骏感觉自己抓住了答案的边缘,但很快又滑走,直到“阁楼”在这通电话里再度被提起。电光石火间,贺骏想起当初把师祎从阁楼里抢出来时,与他对视的那个老人,那辆军牌的红旗轿车。

他忽然明白这是要他低什麽头。

因此他一路心烦意乱赶到老宅,少见地大发雷霆,一见面就把薛颍吼了一顿:

“打电话打电话,就知道给我打电话,打给我做什麽?人都喘不上气了不会送医院?!要我教?我是医生吗!”

薛颍被他吼得一愣,哭都不会了,完全被吓傻在原地。贺骏面冷心也冷,是块捂不热的石头,但他向来自恃教养,跟本地这些封建的政治家族不是一夥人,待薛颍一贯是包容迁就的。就连薛颍对此也颇为得意——既然没人能得到贺骏的爱情,至少她得到了体面。可这是一种俯视的尊重,在贺骏看来,面对女人,或者说特指薛颍,并不存在需要他放下矜持去对抗的情景。但今天不一样,就在刚刚贺骏意识到了,意识到了自己也在被俯视。

他看薛颍,或许正像某些人看他——不过是个天真愚蠢的女人。

在真正见到师祎之前,贺骏想了很多,非常多。贺家不是个想来就来丶说走就走的地方。且不说当初为了扳倒师景贤得罪多少人,光是贺家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只要经过手,再想洗干净就绝无可能。而在贺家想退居二线明哲保身,凭他上位时的雷霆手段,落魄了只会被大房甚至家族里的其他任何人踩得头都擡不起来,就像现在他的大哥贺驰那样。其实一切早在贺骏决定带着贺骅孤身回国起就已经注定,从最初放弃学业,到最後放弃良心,统统是贺骏早就签给权力的卖身契。

但这些真的值得他放弃吗?放弃道德丶自尊丶清高,放弃那些他自以为在这滩泥沼里,与庸俗划清界限的东西。

可真等见到师祎,贺骏焦躁疲惫的空洞灵魂立刻被填满了,隐秘且不便言说。师祎眼神发直,动也不动,一听到脚步声立刻反应激烈地持续尖叫着“滚”,然後在擡头看见他时僵硬地噎住,像只应激的雏鸟,或者炸毛的小猫,瞪着贺骏不出声。这是他救下来的小家夥,至少当初把人抢出来是没有错的,他怎麽可以有哪怕片刻的怀疑,怀疑当时的冲动是错误的,是盲目的英雄主义。

只要师祎还需要他,他就是师祎的救世主。而师祎,师祎是他的赎罪券。

“怎麽了小祎?”贺骏的心底一片柔软,温柔得简直不像他,蹲下去想把师祎抱起来,“没事的,叔叔来了。”

只是师祎已经十三岁了,抽条得瘦瘦长长,即便贺骏高大,也不能再像抱小孩那样抱他起来。而且师祎虽然停止了尖叫,但对别人说的话依然没什麽反应,浑身都在紧张地较着劲,别扭地蜷成一团,完全不配合。贺骏只好先不强迫他,出声叫管家上来,想问问到底怎麽回事。可这时一直站在阁楼门口的小男生开口了,像是看贺骏一个动作就知道他想要什麽一样,抢先回答道:

“他在找人,应该是他弟弟,找到楼上来了。”

贺知越一个五岁小孩,正是上房揭瓦的年纪,头一次见这种深宅大院,兴奋得不行。薛颍忙着应付妯娌,把贺知越交给师祎带去玩,可师祎根本遛不住他,被烦得一个头两个大。自己拿口水喝的功夫,一个转身回来,贺知越就找不见了。老宅今天人多,佣人都忙得都脚不沾地,师祎也不愿意跟老宅的佣人说话,想着宅子就这麽大,于是自己去找。统共就三层半的宅子,上下好几趟都找不见,师祎又在前後院子里转了一圈,也没见人。他自己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一个,有点慌神,正不知道找谁好时,一擡头,意识到自己还漏了半层——阁楼的百叶窗扇开着,里面有人。

“当时我在睡觉,他突然扑上来拽我,我就大叫了一声,可能吓到他了。我们说了几句话,他就越来越激动,然後……”

贺骏擡头看了说话的小男生一眼,仿佛才注意到有这麽个人在。看他说话条理还算清晰,便招他过来,皱着眉追问自己关心的重点:

“你说什麽了?”

这种已然带有立场的责问让小男生哽了一下,但还是试图辩解:

“我没说什麽,是他先问——”

冷不丁的,师祎突然再次爆发出尖叫,已然虚弱但嘶哑的声音立刻拽回了贺骏的注意力。小男生把贺骏对师祎的偏袒看得一清二楚,可能急于自保,顶着师祎的尖叫还想开口,可他一出声,师祎跟着就提高音量,喊得声嘶力竭,明显是在针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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