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竞标结束后,安逸依旧忙得连轴转。日程表里密密麻麻全是并行推进的待办事项:补拍摄、补推广、开直播选品会,抽空把落下的vlog赶个初稿抛给剪辑师;与此同时,论文的大修意见在头上悬着,上两个统筹的项目也在紧锣密鼓地催进度。
学术和赚钱两头烧。每晚躺下前,她这头牛马都要打开日程表把第二天的日程核对一遍,才敢闭眼入睡。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周扒皮指导教授只卡硕士生坐班,博士生多少还能有点自由活动的空间。这大概是他身上唯一的优点了。不然连副业都搞不了,她得穷死在研究室里。
玄宇的音乐剧是晚上七点半开场。安逸难得化了个妆,穿了件RalphLauren白色V领无袖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藏青色开衫,以防剧院的冷气再把她吹发烧了。
打车去剧院的路上,她恹恹地靠在后座里,一点兴致也打不起来。
三周前的腹腔镜手术到底还是亏了气血,偏偏术后没能好好静养,紧接着又在高压下连轴转了十多天。她倒不是哪里剧痛,只是纯粹的疲惫与体虚,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电池,提不起半点力气。
这种状态下,什么看剧、浪漫约会,对她来说都不如窝在被窝里睡一觉来得实在。要不是提前答应了大明星,她今天真想直接推了。
可当她推门踏入剧院大厅,看到巨幅的玄宇个人海报高高悬挂在剧院正中央,粉丝们红着脸兴奋地尖叫、合影的场面,心底又冒出一丝隐秘的得意。
她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藏青色开衫,在心里轻骂了自己一句。自己也真够虚荣的,明明病体未愈、累得要命,却仅仅因为玄宇对她微不足道的特别,就暗自窃喜了起来。
安逸:【我到了,祝你演出顺利。一会见。】
刷卡买了节目单,她早早找到位置坐下,翻开背景设定:*【战争爆发前夕,在边境平静的小镇里,恪尽职守的年轻邮差接到了最后一封无名信件……】*
看到这干瘪的几行字,她在心里祈祷,希望这部剧的票房是靠品质撑起来的,而不是单纯靠粉丝砸出来的业绩。在韩国,流量爱豆和影视明星被资本强塞进音乐剧组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新闻里屡屡报道那些缺乏专业声乐训练的流量们缺乏专业水准并引发广泛争议。作为深谙网络流量逻辑的人,她可太清楚这套“名人效应”的玩法了,资本家不会跟钱过不去,可苦的往往是来看演出体验的人。
玄宇是影视演员出身,安逸其实并未对他抱太大期待。在这个“票房即实力”的圈子里,谁也说不好他能拿到这个男主角色,背后粉丝和流量到底占了多大的比重。
更何况,她本身对音乐剧就谈不上多大热情。以往看过几场百老汇经典,那些被戏剧冲突填满的唱段也未能真正打动她。相比之下,她更偏爱HilaryHahn极尽理性的巴赫,或是角野隼斗(HayatoSumino)琴音里打破古典与爵士边界的灵动,那是纯粹的享受。
不过玄宇刚一开口,安逸那些先入为主的看法就烟消云散了。
私下里他随口清唱时,声线自然温柔,带着几分私密的惬意。可直到此刻站在千人剧院的声场中央,她才真正见识到这个男人的职业统治力。
低吟磁性浑厚,高音又带着游刃有余的穿透力。他的声音融入了角色,带着战火与宿命的悲剧张力,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整个空间。
“天啊……”身旁一位中年女士少女怀春般的嗓音低低惊叹。
这也是安逸第一次以观众的视角,近距离审视他在舞台上的模样。褪去了私下里的随性与体贴,光影下的玄宇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攻击性的职业魅力。剪裁合身的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修长,舞蹈动作利落而富有律动;半裸上身演绎打戏时,肌肉线条随着呼吸张弛,野性与性感被挥洒得淋漓尽致。
在满场压抑的呼吸与狂热的目光里,没有人能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中场休息的灯光一亮,整个剧场充斥着对玄宇的赞美和讨论: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男人啊!我要疯了,真的太帅了!”
“玄宇唱歌居然这么厉害?我本来只是冲着他的脸买票的,想着只要不失误就行,结果怎么唱得比专业演员还好啊?大发!太完美了!”
“你刚刚看到他打戏时的肌肉线条了吗?我操!我今晚回去不会做春梦吧?!”
在一片韩语的惊叹声中,安逸身后传来激动的中文赞美:“我的天啊!玄宇怎么能帅成这样!我感觉就算是绝经的人看了他演打戏都能立刻来大姨妈!!”
那女孩大概以为远在韩国剧院里没人听得懂中文,喊得格外毫无顾忌。然而话音未落,周围好几排观众纷纷转过头来,捂着嘴往这边张望偷笑。
“我操!怎么这么多中国人!!”
这小插曲引发了一阵善意的哄笑,可安逸却笑不达眼底。
台上的玄宇光芒万丈,可这份耀眼无形中也在提醒着她二人之间偌大的鸿沟。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她的自尊心绝不允许自己陷入任何“被公众拿来与他对比、被嘲讽配不上”的尴尬境地。
中场休息的灯光暗下,下半场的炮火声将气氛瞬间拉回了动荡的年代。
舞台上,男主角在漫天的信纸与硝烟里声嘶力竭地唱着《未寄出的信》。那个被命运阻隔、一生都没能将爱意送达的普通邮差,带着满腔的遗憾与克制,绝望地向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伸手。
不是高高在上的顶流演员玄宇,而是一个在现实与命运面前同样无能为力的灵魂。剧中的故事走进了安逸的内心,不知道从哪一刻起视线已被泪水彻底模糊。
谢幕曲在欢快的节奏中响起,漫天白色信纸如大雪般洋洋洒洒飘落。
全场掌声如雷鸣爆发。安逸坐在位子上,眼眶通红,手里的纸巾早已湿透。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为剧里那个未完的遗憾落泪,还是被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却又带着一身悲剧色彩的男人彻底占据了心神。
直到明亮的探照灯打在舞台中央。玄宇最后一个返场。汗水浸湿了他鬓角的碎发,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十周年重返音乐剧的首场演出,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与万千感慨早已在胸腔里压得满溢,从幕布拉开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强忍着那股几欲决堤的情绪。
此刻他就站在离安逸仅有几米之遥的舞台边缘,隔着漫天飞舞的“白鸽与信纸”,看到她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泪水时,他一直克制着的情绪到底还是没能绷住。
在这千人沸腾欢呼的剧场中央,这个向来在镜头前习惯了克制的男人,再也抑制不住地红了眼眶,任凭眼泪顺着轮廓分明的侧脸纵横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