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飞的灰烬,恍如扑火飞蛾的残躯。 作者有话说: 无 彼岸阿兄打算娶 睁眼时,旁边的床褥早已凉透,被子折叠整齐放在原处。 郡主撑身,衣架上的官袍被取走。这个时辰冯伦该去县廨上衙,昨夜宛若一场狂乱的幻梦。 眉眼间荡着笑意,她想,他真是最差劲的一个,粗鲁急躁,毫无情调。无论何种原因,他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他再难回头。 又躺一会儿,侍婢进来伺候洗漱更衣,将一整床的床褥都换新的。叮嘱府中下人照料冯母,她撑颌坐在榻上,与阿兄分别已有数月,着实有些想他了。 算着日子,人也该从岭南回来。不如进宫去寻十三郎吧! 自从冯伦成为县令,政绩颇佳,听说长安百姓都称赞这位冯县令比前任温雅公正,言辞溢美。 她笑得甜蜜,既如此,明年是不是该再往上提一提?小小长安县怎能困得住他这样的人杰,冯伦的性子更合适到御史台。 她精力十足,立刻叫车入宫。 长安县廨。 到用午膳的时辰,衙门中人停下手中公差,三两聚成一簇。县廨有食堂,菜色一般,只供几位主官用饭。 冯伦从独立的房间出来,一路独行入厅,坐在桌前用饭。其余属下或有家中带来的食盒,或去附近酒肆小摊儿解决,或者干脆坐在廊下草草扒几口,便速速离去。 不到半炷香,他收拾碗盘,净手后打算回去。绕过一处偏院时,忽听里面有几位下属在低声说话。 一个声音道:“咱们如今这位上官,明年恐怕又要升了吧。” 众人纷纷附议。 有人跟着说:“可不是。前头那位家世好,前路光明,可最后落得什么下场?听说死在狱里了,抬出来时被折磨得没了人样,身上那臭的,都长菌了!” “晦气!”又有一个声音赶忙打断,“还不是他自己误解上头的意思,不识大佛,反而伤害贵主的心尖肉。得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前任在县衙时,咱们哪敢闲话议论。要说人各有命,本以为眼下这位要完了,谁知峰回路转,大家都会错意,人家是攀上贵主的裙角,眼看就要一飞冲天了。你们瞧瞧,葛主簿如今殷勤的鞍前马后,就是盼着带他升到九寺,继续打杂跑腿。” 提起那位贵主,诸人尚存忌讳不敢明说。可这样惊骇的大事,叫终日泡在衙门里,看各人老脸都看腻的大伙儿怎能忍住不议论。 静默片刻,又大胆七嘴八舌。 “世事无常。他从前怎么看都是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倔强性子,如今竟翻身成为贵主的入幕之宾。每日出入府门,毫不遮掩。虽说他是有些能力,但如此迅速地升任县令之位,到底让人不服气。” “最可怜的还是他前妻,原本多恩爱的一对,那娘子对他不离不弃。他倒好,得了富贵,立刻将人家一脚踹开。我听说归义坊的宅子都空了,郑女官已经请数月的假,恐怕是跑回娘家躲清静。” “天下薄情人,无论美丑都是一样的。” 一声叹息后,又有人嘟囔:“我怎么听说他娘子是个孤女,哪来的娘家?谁知最近躲到哪里去,料想是不敢与贵主对上,也没脸见人,可怜呐。” 面无表情地听完,冯伦站在月洞门外一动不动,几人说够了,出门撞上他登时惊地后退,胡乱踩了鞋靴,险些一起仰倒。 大伙儿面上悻悻,都有些挂不住。 冯伦初为县丞时,与诸位同僚关系尚可,眼下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议论我无妨。可议论贵人,被她知晓,莫说官帽,身家性命都难保。”说罢,他越过诸人,独自往庭院深处走去。 指责他,总比指责润娘好。 - 在岭南待了数月,崔寂终于能北上返京。 归程极快,车队低调过城门,他道:“先去我府上暂住,选好宅邸,你再搬过去。” 郑菩提婉拒:“我先住客驿。停在前面,放我下车吧。” 将装有房契的匣子放在她掌心,他道:“这是我的心意,实在不愿意收大可丢在一边。两年之后,再将它还回来。” 他将匣子摁得紧紧的,郑菩提想了想,没有再推开。 车队刚停,忽听外面有一道略熟悉的声音。 “主君,我家郡主有句话想捎给你与郑令史。” 崔寂推开车窗,是惜惜身边那名武婢。睨郑菩提一眼,漫不经心回:“就在此说。” 侍女躬身,“郡主说归义坊的宅子留给郑令史,这亦是冯郎君的意思。”话毕,近前献上钥匙。 透过车窗,看着那把熟悉的钥匙,郑菩提不知该不该住回去。那里有太多属于一家三口的回忆,她不想让崔寂彻底闯入过去的生活,甚至想封存曾经的自己,更不想与他在那座院子…… 但到底是她的家,与其漂泊在外,在家里总安心一些。 再不犹豫,不管任何人的回答,她将手伸出窗外取过钥匙,这才看向崔寂。他也一直看着她,笑了笑,并不打算表达态度。 郑菩提提裙,刚要下马车,崔寂道:“五日后再回礼部上值,明晚到我府上。” 指腹蜷曲,她不应声。不再看任何人,匆匆拐进巷口。 他也该入宫拜见,向圣人禀述岭南诸事详情,车队继续往宫城而去。 绕过熟悉的巷口,过坊门,郑菩提一路冲到家门前。不过几个月,竟恍如隔世。 那夜签和离书,遭受的屈辱还在眼前。 缓步上前,开了锁。 家里缺少人气,冷冷清清的。一切还如同走时的模样,一间屋一间屋地推开门看,如何也看不够。 西厢空阔,早无阿家住过的痕迹,衣物、用具全被搬走。 她又回东厢,推了几次才将门推开。 简陋的桌椅,挂了青帐的床榻,二人喝水用的杯盏都在。 久未住人,屋内阴冷。从前回家总能见衣架上挂冯伦的官袍,杯中永远有温水,桌案上总会放一两本他近日在读的书。 指尖拂过桌面,却摸到一层浅灰。郑菩提忽然搬出箱笼,疯了般一只只全部打开。他们如胶似漆,就连放衣服也不按男女款式分开。 总是他一半,她一半。 看着缺了一半衣裳的箱笼,她忽然垂下脸,死死地闭上眼。眼睫湿润,心也缺失一半,像是死过一场。 最后,她独自坐在床头。还好枕头,床褥都是双人的,仿佛冯伦只是远行,从未真正离开过,这里永远留有他的位置。 可她已经答应两年之约,先一步,彻底背叛他。 缓缓枕在冰凉整齐的褥上,郑菩提顿觉有异,探手从最底层的被褥中抽出一个扁平狭长的匣子。 她识得这个匣子。 神情僵愣,旋来用钥匙打开。看着里面的物什终于还是流泪了,即便暗无天日的那些年,她也没有这样爱哭过。 里面除了房契,还有这些年他们积攒的所有钱银,以及一些贵重首饰。 她耸起肩头,将匣子抱在怀里。扑在床褥中将脸埋起来,终又哀哭出声。 - 一同从宫中出来,兄妹二人登上马车。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郡主道:“今晚我摆一桌宴席,叫他回自己的宅子,只我们两个畅饮,好不好?” 崔寂含笑点头,郡主亦开怀。 看妹妹心情分外愉悦,崔寂眸光微凝,缓缓伸出右手。 骤然发现食指缺失一截,郡主大惊。岭南凶险,莫不是有人敢暗害阿兄!观他神态,她的表情又逐渐古怪起来。忽而不可置信问:“莫非?” 崔寂默认。 “日后若十三郎与其他人问起,就说我遭恶贼暗算,伤了手。” 即便郑令史是阿兄已经认定的人,这世上也没人能动他一根手指。她旋即暴怒,压声质问:“真是她砍的!” 崔寂否认:“是我自己。” 郡主面色稍凝,忍耐半晌又忍不住要发作,崔寂解释:“也是我主动提的。半截手指换她不再记恨过去,为兄觉得值。何况我只是失去一截手指,又不是被砍掉整条手臂,与从前并无不同。因为惜惜是最亲密的妹妹,任何事为兄都不会隐瞒,也提前知会你,不要去寻她的麻烦。” 她咬牙问:“那我再问阿兄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打算娶郑菩提吗?” 若阿兄确有此打算,她就当郑菩提是嫂嫂,将之纳入自己人的队列,再也不计较。可若这只是暂时的,待二人分开那日,她一定加倍讨还。 “惜惜。”崔寂面容肃然,警告,“无论是与不是,你都不许伤害她。倘若你背着我去寻润娘的麻烦,甚至要杀她,为兄将无法原谅你。” 郡主别过脸,狠一闭眼,不甘道:“我知道了!” - 痛哭一场后,郑菩提心中空荡荡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