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敛戾火,崔寂应答:“她方才抓起砖石意图与我的侍卫搏斗,甚至还想去抢他们腰间的佩剑。” 郑菩提愕然,心又慌又暖,一度追寻他的目光。 “没伤她分毫,已派车将她送回。”他逼视她,等待她对出逃的解释,“可你却违背约定。” 心放下大半,她料定马匹都停在前门外。不知侯府的马是否经过训导,只听主人的话,为今之计也只有冒险一搏了。 她身躯僵硬,愧然地扫眼他,嗫嚅:“可否单独回院子谈?” 他无言,她不知他究竟是何表情,眼前之人终究侧身。她立刻溜进院,穿进正堂,大门果然未关,可以看到外头拴着几匹骏马。擦过冯母坐过的桌凳,两指捻走细针,最终停在堂门前。 她不敢,也不想真杀崔寂,更有自知之明,凭这点杂功夫根本不能与之比较。只祈望能伤到他,争取出逃的时间。 她必须快些,不能让府卫回到前门,看管马匹。 当断不当,反受其乱。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 崔寂站定,她陡然扭身,指间夹着针头刺向他的脖颈。崔寂没有提防,只抬臂格挡,顿觉刺痛,微愣神,直直看向显目的尖针。 抬首,她已向门外狂奔。 他握紧拳,脖上的筋脉绷直,拔了细针追去。 眼见已到门前,府卫从后门已转过来,郑菩提一脚跨过门槛,身后撞来一股巨力,戾气横生地抓住她的后领,她被一勒,行动受制,腰身旋即被揽起。 双脚腾空,药香瞬间将她裹挟。 注意到院中的不同寻常,府卫尽数围拢过来。她眼睁睁看着离那道门越来越远,挣扎着握紧门板。 马儿还悠扬地甩动尾巴,她愤从心起,肘击崔寂的腰腹。他闷痛,生生受了,面目更郁,一路将她从院口抓回来,刚进堂门,提脚将门踢合。 光线生生被切断,尘土纷扬,呛得郑菩提连咳不止。 她脸红耳赤,仍与他厮打,却被反剪双臂顺势压在桌上。他轻易制住她,脱出一掌,冷了冷心,按住她的后脑缓缓压在桌面。 她恨叫,满面赤红,却始终无法挣脱他的桎梏。 崔寂伏在她耳边问:“郑菩提,我是不是对你太放纵,胆子这般大。你骗我伤我,这笔账只能亲自讨要了。” “是你先骗我姓卢!”她嘴里骂,脚还想踩崔寂,“我不需要对你这种好色之徒信守承诺。” “是吗?” 扯开她的后衣领,他探首咬下。她一个激灵,酥麻战栗,他反擒她的双臂向前压在桌面,十指相扣,整个人伏在她身上。 “不……不要!”她面色煞白,怕极,怨极,只能下意识呼喊。他不是介意她还是有夫之妇吗?和离前应是不愿碰她的,她奋力提醒,“我有夫君!” “你确定?”他含糊反问,又用大掌拢住她的手腕,另手抚贴着解她的腰带。 气息交缠,她仿若被叼住的雌兽,扭脸闪避,终于蓄力向前一撞。 他及时站稳,轻揽了下她的腰。 她伺机挣脱,连连倒退,隔着桌子与他对峙,匆忙系好腰带。 疼。 郑菩提抚摸后颈。 她看向崔寂的手臂,从外当然看不出任何痕迹,急促喘气,渐渐冷静。回想方才像犯人般被摁在桌面,毫无反抗之力,仍是后怕。 到这一步,她卸掉期许,戒备地盯着他。 崔寂抱臂,方才不过是吓唬她。转目看外面的天色,提醒:“冯伦,应是快到了。” 郑菩提呼吸一顿。 - 冯伦驾着马车,遥遥已能看到远方的废驿。 面上久违露出明朗的笑,看一眼放在旁的包袱,他心中满含期望。唯一遗憾的便是阿耶的尸骨还葬在京郊,但愿还有机会,让一家四口重新团聚。 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他心绪紧绷,回头凝望。队伍约莫数十人,骑的正是宝马良驹,簇在中间的华盖香车,他最熟悉不过。 他心一空,立刻抓紧包袱,卸下马车,扬鞭奔驰。 润娘马术精湛,携阿娘还能离开。 奈何郡主府的良驹悍性未消,在烈鞭的抽打下几个呼吸已追至冯伦马后。哪怕那辆马车,在双马的齐头并进下甚至更快。 “还不停下!” 他听见一道尖锐的女声。 不能停。 只得将马鞭抽得更促,眼见离废驿越来越近,不肯放手。 “冯伦!”郡主推开车窗,坐在里面冷冷地笑,那笑声幽幽钻进他的耳膜,“这么急是去接郑令史?可惜,我阿兄已先一步进门。你现在过去,不合适。” 心陡然跃动,冯伦险些栽下马背。不过一个晃神,马匹亦急停,显也是被后面的阵仗惊到,磨着蹄子不肯再走。 眼看近在咫尺的废驿,冯伦缓缓阖目,翻身下马,背身望着近处的院子不动。 东阳郡主钻出车厢,接过侍女递上的长弓。甩动广袖,拈弓搭箭,对准那道背影,命令:“转回身来。” 冯伦无动于衷。 身后这个人,扭曲,阴晴不定,以蚕食他的痛苦为乐。如果这是她所期望的,他愿意做那个猎物。只求她得偿所愿后能说动武威侯放走他的娘子。 蚍蜉撼树,这是事实。 他回身,府兵列队,屹然不动。 马车上的郡主高冠华服,大袖在风中摇曳,她势在必得,神采奕奕。 他迈开步子向她走来。 扣着弓弦的手指忽而拧紧,郡主看清那双无畏的沉目。她定住前方这个向来温雅的男人,调整姿势,陡然,放箭! 长箭力足,满含杀机,与前行的冯伦相对。破开气流,最终贴过他的肩,切裂血肉,带得他趔趄歪身。 他咬紧下颌,正身,继续前行。 肩头血花盛开,一点一点酝染布料,带出灼目的红。 他停在马车前,仰视她。 视线相撞,不曾有人移开目光。她竟读懂他眼底的祈求,瞳色微晦,怅然却又畅然,瞥一眼废驿,蹲身与他平视。 注视他肩头的伤,她冷了声:“你以为我阿兄是什么守礼的好郎君吗,任何事都肯听我的?冯伦,你如今又有何资格与我提要求?” 她漠视他眼中失望又扭沉的情绪,胸中亦淤积更多阴暗难言的感情,斥责:“这一箭是你逃跑的代价。我原以为你在狱中的数日总会有所改变,如今看还是冥顽不灵。你今日要么随我回去,要么去死。” 她张开掌心,立时有侍卫奉上一柄长剑。 握紧,旋即丢下马车,剑鞘打在冯伦的靴面上,滚在沾染血迹的冷土中。他随之垂首,肩头剧痛,最先看清的是那双靴子。 料子是阿娘买的,靴子是润娘抽出时间做的。 死固然容易,却会叫活着的人痛不欲生。 何况,那时她们当真还能活吗? 他弯腰拾起剑,擦干净上面的污泥,送还到郡主手里。握紧,他重新看她,目光不再空白恭敬,反倒温顺柔和了些。 她握着更为冰冷的剑鞘,思绪飘飞,他的手真的冷。 “去见你的母亲吧。”她忽而说,“阿兄已经先一步将她送回去,人现在很激动,需要你安抚。” 眼看他肩头血越流越多,面唇发白,仍竭力站在车下。她侧目,有人搬来车凳,她提裙下车,跨坐在马背上。 眼看冯伦脱力倒在马车里,郡主未再多言,预备领队伍回长安。但事情还未结束,她送过纸,凝视他,唤:“签了它。” - 僵持良久,在下属送上一折时,郑菩提的面色终于变了。不安盯着崔寂捧在手里的折子,忧惧瞬间将整个人笼罩。 她不禁问:“怎么了?” 崔寂抬眉,语气平淡:“他已在和离书上写了名字。” 她不信,耐着对他的戒备踌躇靠近,想要亲眼看清。他却将折子高高举起,垂眸:“万一你撕坏了,我岂不是还要寻惜惜再要?” “不可能!”郑菩提想捂住耳朵,可看崔寂神色不似作伪。 东阳郡主用阿家威胁冯伦了吗,他当真还活着吗,这是冯伦自己的意愿? 被堵在郊外荒宅,当真觉得叫天天不应,了无生趣。她死死盯着折子,痛声道:“若想让我死心,起码要让我看一眼。” 他目光愈发冷沉,终究将折子展开递在她面前。 满纸的字充斥双目,为首放妻书三字立时叫郑菩提喉生腥气,她耐住,看到不是冯伦亲手所写时本一喜,攥着心口,却在扫到最后的签名时如坠地狱。 当真是他亲手所写,字体工整,非被人强迫,也非神志不清时书写。 她倒退数步,凄惶地笑着。 是啊,到底在坚持什么呢,守护自己可笑的自尊吗? 难道还盼望在这样恶劣的情形下,三人能顺利离开抵达安西吗?冥顽不灵,受苦的会是谁,是她,是冯伦,还是阿家。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