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血喷而出,溅在御案珍馐,祁裕身子一晃,栽倒过去。 “陛下!”离得最近的宋皇后花容失色。 殿中顿时大乱,众臣惊呼:“传太医!快传太医!” 缭乱的雨雪凝结成冰压在皇宫的重檐斗拱上,宫人们敛声屏气,放轻了脚步声。 长阳殿内跪满了太医院的医官,宋皇后俯视着这群惶惧的人,冷道:“陛下到底如何了?” 为首的老御医匍匐叩首:“回娘娘,陛下素有头风旧疾,今日骤喜之下,血脉贲张上冲清窍,是中风之症。” 宋皇后道:“本宫只想知道,你们能不能保住陛下的性命!” 御医哆嗦道:“可,可以,但全身无法动弹,言语謇涩,再难临朝理政了。” 宋皇后往后踉跄几步,身后的嬷嬷急忙扶住她:“娘娘,您要保住凤体啊!” 宋皇后掩面哭泣,张皇失措:“这可如何是好……陛下正值盛年,江山社稷岂能……游太医,你无论如何都要让陛下好起来!” 老太医无奈叹息,领命。 嬷嬷关切道:“娘娘,已是寅时,您先歇一会儿吧。” 宋皇后捏着袖帕抹泪,在嬷嬷搀扶下步履沉重离开。 甫一挪出殿门,嬷嬷低声道:“娘娘,都办妥了。” 宋皇后收起哭相,将帕子扔给嬷嬷:“肮,烧了。” 麟德殿,前朝的大臣们交头接耳,暗自揣测,人心浮动间,一队禁卫军持戈鱼贯而入,为首的郑邑披甲按剑,高喝道:“陛下风疾猝发,令宋皇后暂摄朝政,处置军国机务,诸公少安毋躁!” 一石激起千层浪,有老臣要出列抗声,殿门口的禁军登时执矛指向他,话到嘴边不得不咽回去,人人自危。 长阳殿内此时空无一人,四周阴暗,隐隐有凶兽蛰伏,凝视着最深处的锦纹垂帐,要将躺在里面的人扑杀。 祁裕是被冻醒的,他的眼睛仿佛和整个身体切割了一般,只能艰难地动眼珠子,除此之外毫无知觉。 黑暗里,莫大的恐惧侵袭着大脑,他想要喊人,两片唇齿沉重如石,喉咙里发出无望的嗬嗬声。 一豆灯火亮起,驱散了冰冷的漆黑,祁裕瞪大的眼睛斜瞥着出现在床边的女子身上,半天,终于挤出字:“我……这是……怎……” 断断续续间,口水不受控地顺着嘴角往下流。 宋皇后一如往常地体贴温柔,给他严实地盖好被褥:“陛下中风了,太医说往后陛下就在这里安心静养。” “不……不……”祁裕想要撑起身,却连徒劳地挣两下也不行,如同困在这幅躯壳囚笼里。 宋皇后好整以暇地注视一国之君狼狈的模样,难以想象雍容华贵的帝王,如今比狗还不如, 她嘴角划上一个美艳的笑容,带着戳破真相的残忍,道:“陛下,您每日喝的头风药,以后就不必再喝了。” 祁裕瞳眸大振,他意识到什么,死死盯住她:“你……你……毒……” 宋皇后漫不经心道:“陛下放心,那里面没有毒,臣妾怎会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是药三分毒,我不过是加重了一些剂量,这日日饮着,再遇上今日这般好事,不就是天助我也吗?” 祁裕眼白里爬上了赤红的血丝,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毒……妇!” 宋皇后突然笑出声来:“祁裕,如果这点就叫毒,那以后你可怎么办啊?” 她状似想到什么,道:“哦,对了!你可能不知道,你忌惮的沈崇珩早就与我合作,借调出亲卫伪装身份接替了部分禁军为我所用,还有你的心腹郑邑此刻带兵控制了整座皇城,以及我的父亲正在牵制朝臣。” 祁裕不禁寒颤,他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枕边人,这究竟是从何时起她在密谋这些事。 “还有你不知道的很多事,我以后都会讲给你听。”宋皇后一字一句道,“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澧朝的江山,最后都落入到我的手里!” 祁裕喘着气,目赤欲裂:“妄……想!” 宋皇后轻蔑视之:“八百年前晟文帝以女子之身,定九州版图,开创天授盛世,青史之上谁敢置喙?你当年采纳程敬渊的《正女德疏》,不就是怕又出现一个晟文帝吗!” 祁裕如遭雷击,霎时间眼里全是血红。 他没想到这朵由他精心栽培的富贵牡丹,野心会如此之大! 宋皇后端起床前案上搁置的药碗,晃动里面有些凝固的药汁:“陛下,我还是觉得你永远地做一个哑巴和瞎子比较好。” 祁裕惊恐万分:“来……人,救……命……” 宋皇后面无表情地撬开他的牙关,将药汁灌了进去。 苦涩的味道滚入喉咙,火辣辣的刺痛烧灼心口。 对面屏风投入的影子上,野兽扑杀猎物,啃咬它的血肉,将他迅速抽筋拔骨,吞噬殆尽。 林晏桢近来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皇宫浸泡在血海中,遍地尸骸漂浮,金戈铁马闯进了长阳殿内厮杀。 待到一切归于平静,丹陛之下的将士纷纷卸下兵器,对着满身是血的男人高呼:“陛下万岁!” 清水冲刷着御道的血迹,两侧行入明堂的文武百官战栗地跪在大殿上,林晏桢望着高台御座上那道冷肃的身影。 那位置太高,垂旒更是遮住了他阴晦的面容,她站在下面只感受到数九寒天的冷意,全身都快要冻住。 退朝后,男人直往后宫走,她一路追上去,也触及不到他的背影。 他来到了一间密室,密室正中摆着一具巨大的冰棺,里面似乎还躺着一个人。 林晏桢毛骨悚然,新帝背对着她伏在棺沿上,抚摸着棺面,温柔得诡异。 她壮着胆子凑过去看,当即钉在了原地。 冰棺里躺着的女子,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赫然是她自己! 新帝摘下了戴在脸上的鬼面,对着冰棺里的弟媳零零碎碎地说了很多话。 “桢娘,若是早些记起你是当年误入的小姑娘,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望京栈道上,我就该把你掳走做我的夫人。” “我后悔了,什么纲常人伦,君臣名分,在沈府的时候我就该把所有不该做的都做了!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们终归是夫妻了,我会用大把的时间让你接纳我。” 新帝苦笑道:“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已经听不见了。” 林晏桢听着他疯话,还没来得及消化,下面的一句比一句惊世骇俗。 “过几日我便以皇后之礼,风风光光地迎娶你。” 沈崇珩痴痴地望着里面的人:“冥婚又如何?我就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妻。” “待我将这个位置交给可信任之人,我们就合葬,墓碑上只刻我们二人的名字。” “你等等我,很快我就来陪你。” …… 他还在说些什么,林晏桢已经听不到了,她木楞的看着他,弑君登位的帝王不过而立之年,就双鬓已白,沧桑颓唐。 他失意潦倒地说着痴话,说到最后泣不成声,犹如被所有人遗弃的稚童,只想往那冰棺里的女子寻求半点慰藉。 林晏桢胸口堵得发慌,她想要触碰他,虚幻的手穿过他的身体。 “林工!林工!” 又是熟悉的拉力将她拽出来,林晏桢猛然回神,急促地呼吸着,冷汗已是布满额头。 负责粉本设计的许画师担忧道:“林工你这是怎么了?一直心神不宁的?” 林晏桢摁住一直在突突跳在太阳穴,她环顾四周,石窟里工匠们各执其事,再看向案上的经变粉本,是许画师将才递给她审阅的稿子。 “这几日没睡好,无妨。”她草草带过。 许画师以为她是熬夜设计画稿,摸着胡子语重心长:“哎,你可不能仗着年轻就熬坏了身子。” 林晏桢挤出一个苍白的笑,不做多余的解释,待到许画师走后,她打开悬挂在腰际的锦囊,拿出了里面的纸条。 纸条四边已经磨得起了细绒,来来回回只有两个字:等我。 多日来的风雪终于停了,难得在这收工前出现了和煦的暖阳,工匠们纷纷告辞离开。 林晏桢带着温禾亦出了石窟,她不禁远眺雪后银装素白的巍山,赭红崖壁露在雪外,似被朱笔勾了边,美好得如梦似幻。 胡杨枝桠上挂着的一片霜花滴落到她的眼睛里,冰凉凉的触感将方才产生的不真切感落到实处。 她揉了揉眼睛。 “桢娘。” 熟悉的声音恍若一击重锤敲打在心口上。 林晏桢循声望去,不远处,沈崇珩站在那里,眉眼清峻,墨发和身上的玄色大氅沾了层薄雪,似是赶了很远的路才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他走向她,温和地笑:“我回来了。” 林晏桢想也没想地奔向他,平日刮人脸的风在在此时也不觉难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