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停转着手上的扳指,借此稳住心绪。 自打十三岁那年,五个兄长战死沙场,他便学会了克制。可这些年,羽翼渐丰,手中权势日渐鼎盛,再没人敢辖制他,骨子里的戾气也越发难以压制。 三月三那日,他就恨不得当场斩断覃兆丰的脏手,甚至挖去他的眼睛,割掉他的舌头。 此刻,这个念头愈发强烈。 不可。 扳指越转越快,萧彻心底默默念诵经文平复。 他迟迟下不定决心,进退两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有这个缘故。 不过才初见,他对她便生出那样骇人偏执的贪占之心。 视若禁脔,不容他人染指分毫。 暴戾,凶残。 萧彻,你也不过如此,和萧北疆有何区别? 天黑透了,这是个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晚,鸟不叫,虫子也不响,一片死寂。 隐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周身气息又变得可怖起来,心底不由得生出怯意。 要寻些细碎的闲话打断他,不能让他再想了。 危险。 “郎君。”隐章放轻了语调,小声开口,“覃伯父和我大哥,真的回不来了吗?” 萧彻终于回神,“还在找。” 隐章垂下头,手指无意识抠着衣袖,带了点哭腔:“他们出事后没多久,覃府上上下下就一齐变了脸。我妹妹生下来只有四斤多,我娘也亏了身子,她俩总生病,府里却不肯给请大夫,抓药看病钱不够,我娘就只能卖铺子。覃兆丰也变了,以前他不这样,很听覃伯父和大哥的话,对我也和气。” 萧彻冷哼一声。 隐章顿了顿,继续道:“我刚知道他对我有那种心思时,也是不可置信的,我骂他心思扭曲,他气得脸色铁青,说等着我求他的那天。他要我心甘情愿,要我摇尾乞怜,要我主动爬他的床。他和郎君你不一样,若是我洗干净穿着小衣站在他面前,打开门邀他。或是主动解开他的革带,亲他。他不会放过我,顺势就会接纳。郎君不要,是真不要,坐怀不乱,品行端正。郎君是真君子,覃兆丰是伪君子。” 萧彻起初听她描绘的种种画面,心底翻涌的暴戾险些压不住,扳指瞬间被捏得碎裂开来。 他紧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生怕一时失控做出后悔莫及的举动。 听见她贬损完覃兆丰后,夸自己坐怀不乱真君子时,他默默摘下扳指,藏进袖袋。 兴许是他心里有鬼,听着就很不是滋味,觉着这丫头拐弯抹角讥讽自己。 隐章自然不知他心虚,只接着道,“其实,我早先确实盘算着利用你。我想离开覃家,再继续留在那里,就算覃兆丰不对我怎么样,他母亲和妻子日日刁难逼迫,迟早也会把我逼疯。我后面是想巴结你的,就盼着日后我攒够了本钱,立女户时,郎君能帮我出面说上几句话。可你给了我一千两银子,我也需要银子,就拿它买了一百亩地。拿到田契那日,我心里格外欢喜,这是完全属于我一个人的产业,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正好你骑马路过,高高在上的,径直就过去了,装作没看见我。” 她皱眉思忖片刻,随后,一锤定音,“你当时肯定看见我了,只是你是高高在上的下一任节度使,我是落魄的小民女,你觉得我虚伪做作、水性杨花、贪慕虚荣,不屑理我。” “是你不理我。”萧彻突然出声。 “什么?” “是你不理我,我自然知道你那日办好了田契。我路过看见你那样欢喜,本想着上前祝贺你。可你瞧见我之后,立马就不笑了。小脸板着,眉头皱着,像是十分嫌弃我,我不知哪里得罪了你,不愿让你在大喜的日子败兴,只能走开。” 隐章冤枉,“才没有,我怎么敢嫌弃你,我是紧张。” “你紧张什么?” “三月三你家那样过分,可夜里你不睡觉守在外面护着我,我就不气你了,觉得你是个大好人。我很缺钱,所以才打那镯子的主意,想着卖掉换几百两银子,再想想旁的法子周转一下。没料到你无端给我一千两银票,还说是赔罪之用,言语里全是撇清,像是生怕我赖上你似的。我本以为,我俩多少算有些交情的。但你这般,反倒像施舍打赏一般。我赌气拿着买了地后,在你跟前自然就矮了一头,再撞见你,难免局促不安。”而且,那样过分,才给一千两银子,拿她当什么了? 萧彻无奈,“你也说我们有些交情,我知晓你着急买地,才特意给你银票解你燃眉之急的。”纵使有些旁的念头,但绝不是施舍。 此时被她点破,细想当时行事的确不妥,少了些分寸。 她小小年纪心思却这般缜密,想必是吃了不少苦,看了不少脸色,才养成这般多疑性子。 他放缓语气,诚心道歉,”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向你赔不是。” 想来她心里定是委屈难过极了,也难怪她在云居寺待他那样冷淡。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做出那样大胆的举动,还口口声声要一千两银子。 “那我们回去吧,我有些怕。”他又变回了三月三夜里那般温和,隐章看见这样的他很安心,终于敢开口要回去。 “怕什么?怕我,还是怕黑?” 太黑了,其实看不清,只隐隐约约一个影子,但隐章很认真地看着他,“都怕。” 萧彻问,“你不是说三月三就准备好了吗,晌午在云居寺也很游刃有余,十分豁得出去。若是我真想做些什么,看样子,你真的会应允。怎的如今又不行了?” “我故意气你的。” 萧彻好笑,“故意气我?” “嗯,你不顾礼数,轻薄于我,我们还有那一千两银票的仇。我一度觉得你道貌岸然故作姿态,和覃兆丰并无两样,故意挑衅你,想戳穿你的真面目。”觉得你比覃兆丰还虚伪卑鄙,想让你装不下去。 怕他生气,隐章飞快补充:“如今我明白了,郎君绝不是那样的人,郎君和覃兆丰云泥之别,是我草木皆兵错怪好人。三回,郎君放过我三回,多谢郎君不同我计较。” “我如今知道错怪郎君了,是我小人之心。” 萧彻:“以后莫要如此放肆了。” 隐章轻声发问:“那你后悔吗?” 怕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她好心解释,“你后悔没从了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如兄如父她将他当长辈敬重 萧彻被她气笑,“如今又不怕了?方才是谁哭成那副样子?” 隐章将手放在膝上,装出一副乖巧模样,“是我。” 过了一会儿,萧彻轻叹一声:“对不住。” 隐章却不肯轻易罢休,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这一次,是哪里对不住?” 萧彻郑重回道:“所有让你心里不痛快的,还有方才那些混账话,用匕首吓唬你,桩桩件件,统统对不住,是我不好。” “你很过分。”隐章皱了皱鼻子,装出一副仍不满意的样子,“我不想原谅你。” “那就不原谅。” 隐章好奇地眨了眨眼,追问道:“那我要是一直不原谅你,你待如何?” 不等萧彻开口,便自顾自地接话,“给我银票吗,你方才说一百万两,真的吗?”声音雀跃,已是迫不及待想收下这份厚礼了。 萧彻摇摇头,一本正经回她,“我不敢。上回给你一千两,你便待我那般冷淡,见了我,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真给你一百万两,只怕你要与我恩断义绝了。况且,朝廷一年两税,收上去的现银统共也就一百万两上下。这些银子,够养一支十几万人的大军一两年,能买一百五十万石米。便是我,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这等巨款。所以你大可放心,顾小姐金贵,在下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隐章一副‘你休想糊弄我’的模样,“你骗人,你比朝廷有钱多了。”满天下谁不知道萧家兵强马壮金银满库。 萧彻起身出了车厢,往车辕上一坐,回头瞧着她笑,“是,我只是小气,舍不得给你。” “真可惜,我还想看看一百万两的银票有多厚呢。” 马车慢悠悠地走起来了。 隐章掀开车帘,探出头来问他,“是要送我回家吗?” “是送你回家,坐稳了。” “我的侍女还在你家等着呢,得先接上她们。” “晓得了。” 可眼看着就要到了,隐章已瞅见听雪在那儿等着了。萧彻却忽地一拉缰绳,掉转马头,硬是拐了个弯,驾着马车,往城里的方向驶去。 隐章紧张兮兮地问他:“你又要带我去哪里?” 萧彻板着脸:“带你回府,关柴房饿三天。” 隐章倒是不怎么怕,只纳闷这又是要去哪儿。她今日对他屡屡大不敬,实在有些欠妥。可萧彻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却跟个招人烦的小孩子似的,总爱撩拨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