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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页(第1页)

“对不起,”杜识迎最后说,声音又轻又柔,落在耳里,撞得胸腔里酸涩的泪不断回荡,他告白道,“我爱你。”  屏幕黑了,室内静寂。连金毛犬都一愣一愣地盯着前方,像目睹了什么悲剧似的被镇住了。邓莲云试探性地按了一下李重遇的肩膀,说:“重……”名字还没念完就止住了,她话音凝滞,心里一阵阵的悲哀散开,叹了口气,起身蹲下去,慢慢地抱住了他。  李重遇闭了闭眼睛,闷痛和苦涩在唇舌和身体里流窜,四肢百骸都是苦的。他小时候常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有那个伤心处。得知他父亲去世的时候,母亲邓莲云冷酷无情地扼杀了他悲伤的幼苗,她说你父亲是英雄,那叫光荣牺牲,哭个屁。  那时候冷酷无情的母亲现在轻轻拥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说:“他是个好孩子。”  “如果找得到他,就一直在一起吧。”她不免暴露一些性格里的严苛,说:“除此之外,是谁我都不会再同意。”  杜识迎十死无生。李重遇拉拢了母亲,自己却也不信。那希望越发渺茫,当时他联系搜救队潜水搜寻,可大洋无情,水流瞬息万变,转瞬千里,搜了整整一天,搜救队放弃了,让他节哀。  但他们也不是一无所获,有个队员在缠绕的海草里找到了硬质的玻璃碎片,拿上来,上面有1467的水印,轻易敲不碎。正是这碎片让李重遇燃起无限希望,他固执地认为一切还有转机,可越发拉长的时间、渺无音讯的世界都在磨灭人的等待之心。  叶宴平在医院昏迷数十日,醒来后毁了容,他受到很重的殴打,脑神经损坏,又被言误死去的消息刺激,变得疯疯傻傻,不久就被转到了市八医院,那是本市最好的精神病院。  李重遇去见过他,他的脸拆了纱布,变形的鼻子眼睛看起来非常怪异。但病友并不觉得奇怪,他们在走廊晒太阳,互相聊天,偶尔哭偶尔笑,被护士训斥时脸上浮现许多迷茫,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很正常。  言误案告破后,记者很是鼓吹了一番李重遇的丰功伟绩,把他夸的天上有地下无,但逮不到他本人做采访。他的办公室被受害者家属的慰问品堆满了,感谢信一封封地寄过来,人还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大家都知道他去做什么。  收尾工作终于完成,李重遇到底无事一身轻。负伤的警员都出了院,市局里恢复常态,叫外卖的,自觉加班的,遇见小偷小盗一马当先的,一如往常。李重遇有事没事往沿海城市跑,周末的大好时光,他本来要么在家挺尸,要么出门锻炼休息,现在一个月就把中国的海岸线城市参阅了四分之一。  “为我国旅游业做贡献。”同事问,他就没所谓地回。  他家里挂了幅中国地图,海岸线上一溜的红色标记,去一次勾一下,这周末轮到西州。西州是江南水米之乡,风景秀丽,青砖白墙,柔美而极具风情,著名的情人涯坐落于此。  李重遇捡了身份证,随便收拾收拾就往外走,摸了摸李吉利的狗脑袋,大义凛然地说:“回头给你带小鱼干,别感谢爸爸。”  他一开门,却怔了一下,楼道里,他门口蹲着个人。听到开门声,那蓬松的卷发一动,她站起身来,黑葡萄般的眼珠直直地望着自己。  “李叔叔。”她一开口就让李重遇受到当心一箭,声音倒挺甜,人也可爱,就是性格不讨喜。  李重遇关上门想走:“你来干什么?我跟你不熟。”还没走两步,衣服下摆就被蒲寻烟抓住,她有理有据地说:“孙爷爷说这周末要你带我,他临时有事儿,不管你去哪我都要跟着你。”  搬出孙贡显,李重遇就没话说了,他比了比蒲寻烟的高度,还没自己腿长,估计也不用买票。行吧,他拉起小女孩的手,说:“随便,不过给你买零食的钱我要找孙老头报销,你这是公费旅游。”  蒲寻烟嘟了嘟嘴,感觉到被李重遇嫌弃,她也不是那种上赶着的人,轻轻哼了一句,抱着手不说话了。去车站路上,李重遇瞥了她一眼,心想这小姑娘之前还冷漠的跟心理年龄三十八似的,这才几个月,又被宠成了八岁。  坐车并不好受,路上蒲寻烟打瞌睡,睡着睡着就睡到李重遇怀里去了,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李重遇的下巴。这人一低头,看见她醒了,嘴损地说:“知道我为什么当你的摇篮吗?因为你一睡就往边上那大妈身上靠,人家嫌弃你,那表情,啧啧。”  “…………”蒲寻烟冷冷地一伸手掐在李重遇肩膀上,硬邦邦的没掐动,她气弱地松手,李重遇哈哈地嘲笑她,她一闭眼又睡过去。  “喂,要不要喝水?”期间,李重遇问。  “不需要。”  这一趟的路有些长,夜晚天上挂了星子,北斗的摇光一闪一闪,周边缀着辅弼两颗稍显黯淡的星,相伴始终。  终章薄冰  晚上八点,列车到站。  李重遇和蒲寻烟在西州本地的旅馆休息一晚,第二天天蒙蒙亮,蒲寻烟就看到李重遇起了床,她迷迷糊糊地问:“你去哪?”李重遇回过头,说了一个地方,然后出了门。  蒲寻烟八点醒来,在电脑上搜索他说的地方,是个沿海的沙滩景点。她不喜欢出去晒太阳,在酒店待一整天也不觉得无聊,用带的纸笔算了算默记的一道难题,写完了两大页,还没写完,还有最后几步。  对做题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折磨,蒲寻烟连忙打电话让客房服务送纸。开了门等待,走廊上两个人一边吵架一边走过去:“我说,也没必要了吧?把他丢在医院又怎么了!本来就非亲非故的。”  “那也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啊,丢在医院谁来照顾?”  “护士呗,医生呗,难道他们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死了!关我们什么事啊,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就白白赔了两个月的医药费,还耽误了回去的时间,你是不是……”  那个说话的女人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一道脆生生的招呼打断话音。  “你们好――”  她一低头,就看到一个灵秀可爱的长发小女孩站在面前。蒲寻烟鲜少有这么傻逼的时刻,就连之前方落文骗她她也疑心重重地反复询问了很多次,但这次她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如果是陷阱,可能会被李重遇骂死吧。  毫无戒心地坐上这一对夫妻的车,她在后座攥紧裙摆的布料。丈夫在开车,妻子坐在副驾上,喋喋不休地继续埋怨:“我就说吧,现在人家家人也找上来了,你就别管那个人了……”她说着说着又回过头,“小妹妹,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是,我……我叔叔也来了,不过他有事出门了。”蒲寻烟回答。  一只手机递到她面前,这手机的屏幕碎成了蜘蛛网,一看就是劳动人民的手机。蒲寻烟一愣,就见那女人笑了笑,热心地说:“那你打电话让他来吧,不然你哥哥转院的手续也不好办呐,你一个小女孩会啥啊。”  虽然知道她这么热心大概率是因为可以捞回医药费,蒲寻烟还是放下心来。不过她又开始担心自己的直觉了……如果不是呢……李重遇被她这么一溜,可能会想掐死自己吧!  纠结中,她把手机递回去,说:“阿姨,要不等到医院再打电话给我叔叔吧。”  女人没说什么,粗神经地说:“那你先拿着吧,待会打也行。”  于是李重遇风尘仆仆地带着小鱼干和特产回到酒店,人不翼而飞,只剩地上几张匆忙丢下的草稿纸,捡起来一看,全是让他头昏眼花的方程式和积分符号。他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找了一遍,蒲寻烟不见了。  打酒店服务,说蒲寻烟跟别人走了。  李重遇血压又慢慢攀高了,他现在最ptsd的就是人不翼而飞。蒲寻烟身上没手机,他联系不上,只能坐在房间里干着急,冷静也冷静不了,大脑团团乱,要是他把蒲寻烟弄丢了他能以死谢罪。  心烦意乱,他上网看西州的本地相关。突然看到一则淹没在大消息时代的新闻,说一对出差跟开发项目的夫妻在沙滩上捡到一个人,这对善良的夫妻在出差期间对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百般照顾,付了医疗费,记者采访完,赞扬了一番助人为乐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沙滩上的人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李重遇放大照片,入定般死死地盯着那几块模糊的色素点。  手机突然响起来,依旧是默认的铃声,陌生的号码,李重遇接起,那边传来蒲寻烟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李重遇,我、我看到他了……”  “在哪儿?”  李重遇的目光滑到下面,新闻带了一句,那对夫妻在某某酒店下榻,和他现在订的这里是同一家。  “中医院……”蒲寻烟在那边问了几句,接着电话换了个人接,和新闻视频里一样的男人声音传过来,报了一个准确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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