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住杜识迎的手腕,嫌弃道:“摸摸摸,没名没分的摸什么摸……” 杜识迎反握住他的手,笑着靠近了些,说:“明天或者后天,赏脸一起吃个晚饭,就不会没名没分了。” 曲氏集团大楼的总裁办公室里,特助向杜识迎汇报了行程表,在周五工作时间的最后半个小时里,杜识迎不幸得到一桩噩耗――他需要立即动身前往奥洲出差。 他当甩手掌柜已经小半年,各方面的合作大多由助理或者经理代理出面,这次却再也不能了,他的久不露面令合作方发出委婉提出被轻慢的邮件。 而苏特助念完行程后,杜识迎还没来得及周旋,她又查了查航班号,报出了一个时间:“杜总,晚上九点十二分的航班,您还有三个小时四十分钟的时间准备。” 沉默片刻后,杜识迎笑着对她说:“谢谢,效率很高。” 他靠在椅背上,兴致缺缺地取消了预订的餐桌位和酒店套房,十分钟后,几条取消预订成功的短信逐一地进来。 可惜了。 杜识迎闭眼臆想了一阵李重遇的脸和身体。 今天早晨他“不要脸地”去了李重遇的家里,和他共享早餐,显然普通粉条的口感很差,杜识迎只吃了几口,李重遇看他的眼神里好像写着“您老要成仙吗”。 有些好笑,他无知觉、无声地勾起唇角。 在他反驳完李重遇那句没名没分的话之后,李重遇的表情像是被噎了一下,他和杜识迎对视,心思不要更好猜。 他说:“那好吧,我明天其实也没什么事。” 他一定在想杜识迎怎么这么直白。杜识迎点了点头,又想,李重遇或许还在想,要怎么拒绝杜识迎比较好。 但是他可能想的太多了。 虽然现在一切安排已经破碎,再想这些也都没有多大意义。 杜识迎原先没有打算与李重遇通电话说明,直到登机以前,他没都有那种想法。 直到安检上机时,他看到在另一边的通道中,来往的人群里,有一对即将分别的情侣,女孩泣不成声,男生微微低下头,吻住了她。 两人相拥的身影在人山人海里并不显眼,甚至悲伤的哭泣都转瞬被淹没。 但不知道是否是夜晚催化,人声忽而小了许多,登机后,周围就更沉默,商务舱内大部分都是穿西装乘机出差的中年人,少部分人已经开始工作。 杜识迎坐在临舷窗的位置上,按了按发痛的太阳穴,苏特助就坐在他身边,她贴心地询问杜识迎是否需要安神饮料。 “不用了。”杜识迎说。恰好此时,广播里空乘甜美的声音说到:“还有二十分钟起飞,请乘客关闭电子设备……” “杜总?”苏特助眼睁睁看着他调出了拨号界面,然后指尖流畅地打了一串号码,但食指停在拨通按键上方,很久也没有按下去,她有些疑问,但没有出声。 杜识迎垂下眼睛,动了动嘴角,仿佛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的举动,高挑的空乘人员从后方走近,提醒各位记得关机或者开飞行模式。 杜识迎挪开手指,拇指滑到关机键上,打算长按的前一秒,界面忽地一变,来电显示的背景浮现,正中央处,联系人的备注是“arand”。 “您好,飞机将要起飞,请关闭手机……”苏特助打住了空乘人员的话,她抵着嘴唇比了个“小声”的手势,然后轻声跟空乘交涉,表示她马上会监督老板挂断电话并关机。 “……你在飞机上?”李重遇听到了背景音,话音顿时变得有些奇怪,杜识迎说了“嗯”后,他轻声啧了一句,说,“那没事了,你吃不到我妈刚送来的自制小酱饼了。” “哦。”杜识迎马上想起半小时前他看到的那对情侣,他开始检讨自己,五点半的时候他就应该通知李重遇,然后让李重遇来送机,这样他也可以不择手段地骗一个吻。 只可惜现在悔不当初,这趟临时的出差不仅毁了原本的良辰美景,憋闷之下,还令杜识迎的智商直线下降,错失了弥补的时机。 他愈想愈发磨牙,于是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通话时间过长,身边的苏特助委婉地敲了敲座位之间的扶手作为提醒。 “这就挂。”杜识迎撇眼说。他拿下手机时,听到李重遇一叠声的“等等等”,于是又把听筒搁回去,问:“还有什么事儿?我很知道我没有口福了。” 他听到李重遇好像是忍不住,很低地笑了一下,耳后忽然有些热,甚至想立刻挂断电话装作若无其事,这种幼稚的想法又令他更加自我怀疑。 “出差几天啊杜识迎。”李重遇问他。 杜识迎答道:“两三天到七八天。” “那安心工作,”李重遇顿了顿,说,“酱饼给你留着。” 挂断电话。夜幕降临,杜识迎在飞机上做了一个梦,安静的云里,他第一回梦到李重遇,梦境却并非他镇日里臆想的那些颜色场景。 他梦到李重遇和自己同校念书,他们两个人都是少年模样,穿着蓝白色的难看校服,在课桌下牵手,彼此拆对方收到的情书,所有的画面都光影暧昧。 在梦里,他对脸上没有疤痕的少年李重遇说:“对不起。” 有没有得到他的原谅,却完全不记得了。 墨菲定律告诉所有人一切安排总会变坏,杜识迎原先预订好的豪华晚餐以及大酒店泡了汤,李重遇这边策划的路边摊小龙虾冰啤酒套餐也黄了。大周末的第一天,他主动申请值班,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深夏的傍晚有尾调拖长的蝉鸣和晚霞,办公室的老风扇呼啦啦地工作着,李重遇还是出了薄汗,手掌心一抹,有些粘腻。他看着办公桌上,从孙局长处取来的十年前山火灾的案情卷宗,那天局长简短抽取了其中的几段念给他听,现在这些资料完整地躺在他桌上。 其实这桩陈年旧案李重遇记得很清楚,从接到电话到出警,再到火场上突袭而来的搏斗,大雨,深山,遍地的渗入的暗血,他每一个画面、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时滕是被当做帮凶带回来的,老刑警副队长审讯他时,李重遇挂了彩都坚定不移地从医院奔回,和好几个同事挤在狭小的监控室里,屏气凝神地旁听。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地交代了所有的事情,说完那一长串事情,他抬头询问:“我能判几年?”那种语气令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不适,但没人可以具体说出个所以然。 李重遇现在回想,认为时滕问那个问题时的语气,如若换这一句话,也没有任何违和感――“我还可以活几年?”。 后来他出狱,不到一年里就死在镇临的租房里。 他的租房里有一大堆过时也报废的电子设备。 李重遇的目光转而落到杜识迎的笔录材料上,细红底的材料纸已经氧化泛黄,一个个手写的字收束他经年的痛苦,并将之冰冷地封存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他虽然去过贺烈山,但没有对杜识迎的一丝印象,那场案子案发现场简直一片狼藉,人来人往,鬼哭狼嚎,现场不仅有人声,还有天公不作美的大风大雨。那种绝望又混乱的环境下,人的意志都很容易被摧毁,纵使是记忆力再强的人,也没办法把每一个人的面孔都记住。 但是在夜总会见到杜识迎的那一面,却真的不是第一面。 最初的印象本该一直埋在不起眼的角落,不值一提,不值一想。但杜识迎频频朝他投以暗示,就是再蠢再傻的人也知道他是什么心思了。孙局长对李重遇提出委婉的建议,希望他可以少跟杜识迎接触。 其实孙贡显说那些话的语气,真的有些如临大敌。又包括一开始简单审讯过杜识迎的廖弛,也对李重遇说出杜识迎非常古怪的话来。 好像全世界都在对李重遇明里暗里地说,离杜识迎远一点。 ――连他自己都那样想。 八年前,镇临市治安良好,刑侦组不太忙碌,一位做手术的老同学前来求帮忙,李重遇仗义相助,一口答应替他去少管所值班一个月。 说是一个月,但真正需要坐守的只有七天,李重遇连警服都没有换,直接拎着警棍,连故意伪装都不需要。他只消往那一杵,不良少年们腿肚子就开始打抖,第二天李重遇就荣获“地狱煞神”的外号。 在快要离开的最后一天,少管所出事了。 几个不良少年趁着放风时间,人踩人叠了三个,爬到高墙的歪脖子树上,无法无天地跑了出去,李重遇和临时同事把他们抓了个现形。 当时最底下的一个胖子面色涨成猪肝色,看上去非常不爽快。又被他们一吓,几个人腿一软,哗啦啦倒在地上,小胖子被李重遇猛地抓住肩膀狠狠按死。 但依然已经跑出去两个,李重遇大骂了两句,低头厉声质问:“有好吃好喝的供你们还不满意了?出去干什么?!外面的天地更精彩??” 当他听到这个小胖子战战兢兢憋出来的答话时,心中却更迷惑了,不可思议地追问道:“干什么??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