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现在杜鹃正值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时期,绝对不能因为这次人事变动而影响到发展大局。我不管上面派谁来当这个市长,也不管那个人的背景有多深、来头有多大——杜鹃的经济不能乱,项目不能停,班子不能散。这一点,省委完全支持你。有什么需要省委出面协调的,你随时来找我。”
“谢谢书记。”
李明阳应了一声,目光垂下去,落在茶杯里那片缓缓舒展的茶叶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层斟酌之后的认真,问出了一个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其实书记,我一直有个问题想当面问您。”
“哦?”宁卫国微微挑眉,目光里浮起一层饶有兴味的光,“你说。”
“咱俩之间的关系,说水火不容可能有些过了,但至少也是彼此提防、各留一手。您在常委会上给我的支持票,我记着。但我心里清楚,在更早的时候,您对我一直是有所保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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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阳的语气不急不缓,目光坦然。
“可最近这半年,您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不光是支持,有时候甚至是在主动替我挡一些东西。我想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宁卫国安静地听完了这番话,脸上那层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眼底有一丝很深的波动一闪而过。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你倒是问了个好问题”的玩味: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既然问了,自然是想听真话。”李明阳回答得毫不犹豫。
“假话呢,就是政治上没有永恒的敌对关系,只有永恒的利益交叉。我对你也一样,一直把你当成敌人对我的发展没有好处,毕竟你是经济发展专家,把关系搞僵了对我没好处。”
宁卫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但这套话你肯定不信。”
李明阳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那个“真话”。
宁卫国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到了他这个年纪和位置的人,才会在极少数时刻流露出来的坦诚: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现在你李家势大,这一点你比我清楚。反过来看看我宁家——我这一辈就我一个人在省级位置上撑着,下一辈里没有一个能真正扛鼎的。我今年五十七了,再过两三年如果上不去,就到站了。到那时候,宁家在京都的位置就会变得很尴尬。”
他低下头来看着李明阳,目光平静而清醒:
“继续把你当成敌人,除了让我宁家在京都多树一个强大的对手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与其这样,我还不如主动交好你,能帮的时候帮一把,能推的时候推一步。你现在不到四十岁就已经是副部级的省委常委了,再过十年、十五年,你会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好。说不定将来哪一天,我宁家还需要你拉一把。”
他说完这番话,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给李明阳消化这段话的时间。
李明阳坐在沙发上,一时间没有说话。他确实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宁卫国态度的转变可能是因为高层的授意,可能是因为杜鹃的发展势头让他不得不重视,可能是因为赵芳的关系让他改变了立场。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宁卫国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直白到连“拉我宁家一把”这种话都亲口说了出来。一个省委书记,在任上对着一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副部级干部,坦然承认自己家族的颓势和未来的不确定性。
这份清醒和务实,让李明阳心里浮起一层复杂的、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感慨的情绪。
“说实话。”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低,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
“我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宁卫国放下茶杯,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恢复了那种日常的、不冷不热的从容:
“行了,话说到这个份上,你心里有数就行。回去把杜鹃的事安排好吧,刘皓凡到任之后,你主动一点、大气一点,把班子的架子先搭稳了。其他的,后面再说。”
李明阳站起身来,朝宁卫国微微欠了欠身。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宁卫国,那位省委书记正低着头给自己的茶杯续水,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李明阳没有再多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光线比来时亮了一些,他走在其中,脚步声沉稳而清晰,脑子里装着新的信息、新的判断,以及一个比之前更加完整、也更加复杂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