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雨青似并未想到如此深,闻言睁大了双眼,缓缓躺了回去,“宋夫子思虑深远,某惭愧。只是某身无分文,若是叫了大夫,怕也付不起诊金——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某考学多年,却一无所获,便是死了,也死不足惜。” 宋自得心想,这才哪到哪,他官也没考上,也不曾要死要活的。 他道:“我先替你付了,若是你日后发达,莫忘了我便是。” 钟雨青闻言,更是激动,要起身给他跪下,“宋夫子大恩大德,某无以为报。” 宋自得扶他道:“你哪里无以为报,考上可别忘了还我银子。” 钟雨青闻言连连点头,还险些哭出来,“这是自然,您这样既通经史子集,又悲悯苍生——古往今来,能有几个?您就是活着的范文正公,您是……” 宋自得眼皮一跳,当真是受不起他这副模样, 他从前端着读书人的架子,同人说话也是一口一个“之乎者也”,难不成旁人瞧他,也是如此酸腐模样? 宋自得将他扶回了床上,见钟雨青神志还算清明,想了想问道:“钟夫子,我家的门锁,是你帮忙修的吗?” 钟雨青不明所以,“什么门锁?” 宋自得心缓缓沉了下来,“没什么,你歇着。” 大夫来过后,给钟雨青开了几剂药,送别大夫,又安顿好钟雨青,宋自得往柳溪村走。 他捏了捏袖口中所剩不多的碎银,本想稳住心神,可越走越快,到最后几近狂奔。 回家后,便将他这些年一直藏着的金锭拿了出来。 随后,他写了封信,又收拾了些细软,将包裹背上,路过明伯家时,将信塞进了他家的石门槛下。 这一切动作急促、迅速。 他本想再去驱赶马车,可马车在村中本就显眼,倒不如孤身上路。 到了村口时,宋自得脚步顿住。 只见从来溪水青山环绕的柳溪村,不知何时,布满了玄甲兵们青铁色的盔甲,层层叠叠、密密匝匝,犹如蝗虫过境,将柳溪村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寂静缄默,似不想惊动乡民,可官军无声透出的压迫感,令人脚底升起一股寒意,仿佛一把利刃,只待一声令下。 他们为首的人,正坐在轿中,不曾露面。 宋自得急促的呼吸缓了下去。 果真如此。 想想这几日他提心吊胆,还当真以为是家中闹了鬼,不禁一阵啼笑皆非,可接着,心中又涌上来一阵愤怒。 他当真如此蠢笨!笨死了! 宋自得却不甘心,他再次攥紧包裹,回了家中,他把马身上的鞍辔全卸了,又将鞍装上,翻身上马。 柳溪村有一条小路,初来乍到的生人应当不会知晓。 如今宋自得驭马如臂使指,进退自如。 他驭马一路飞驰,惊动了不少村中人,这几年他同村中人都相熟,旁人瞧见了,不免高声让他小心。 宋自得并未听到玄甲兵挪动的声响,心中正升起一阵喜意——到了小路时,连忙刹停了马。 青灰色的盔甲再次将小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而这次,谢知津的轿子也不见了踪影。 宋自得蜷缩在床上,这时瞧见他的那面铜镜对着窗户,窗上又映上了那道身影。 一窗之隔,宋自得瞧不清他的模样,也不懂都此时了,他为何还要装神弄鬼。 宋自得气道:“离我家远些!” 他说罢,拿了枕头便往窗边砸。 而在他说过这话后,那影子便缓缓退去,竟真的不再靠近。 宋自得一愣,如此听话? 他起身将枕头捡起,恰好这时,家中的门被敲响。 他吓了一跳,慢吞吞往门口凑,语气有几分淡淡的死意,“我又没砸中你,敲什么门。” 门外传来明伯的声音:“小宋,你说什么呢?” 宋自得一愣,连忙将门打开。 明伯问:“我是想问问,你说家中进了人,可找到是谁了?” 宋自得道:“……找到了,明伯,你跟村中人都说一声,这几日少出门。” 明伯不明所以,“为何?” 宋自得道:“村中来了……恶霸。” 明伯更加一头雾水了,“恶霸?何处来的恶霸?” 他们柳溪村依山傍水,位置又偏僻,别说是恶霸,便是官兵都懒得来,如何能有恶霸? 宋自得见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便拉着他,想要让他去村口瞧一瞧。 可走到村口,却瞧见原本围着村口的玄甲兵,无声无息消失了,好似从未在此驻足过。 明伯问:“小宋,你想让我看什么?” 宋自得讷讷,一时暗中默默磨牙。明伯摸了摸他的额头,“这孩子,怕不是魇住了,这几日怎神神叨叨的。” 夜色渐深。 一个包袱悄无声息落在了稻草上,随后,一颗脑袋探出来,左顾右盼后,踩上了墙沿,慢慢滑落。 宋自得坐在稻草上,确认过左右无人,抱上包裹,蹑手蹑脚在夜色中潜行。 暗夜中,一切都融成了一团黑色,令他草木皆兵,他似乎瞧见树影中有什么动了一下,连忙停下来仔细观察,那影子又不动了。 他继续走,余光中又有什么动了一下,猛地转过头,原来那里只有一棵树。 宋自得屏息凝神,连忙加快了脚步。 可当他加快脚步时,身后也仿佛响起了脚步声,他不管不顾,埋头狂奔。 他不知不管不顾走了多久,后劲一阵一阵发紧,胸口擂鼓,连喉间也发出一阵腥甜,他眼中只剩 宋自得惊恐万状地瞧着谢知津靠近。 三年未见,谢知津消瘦了。 何止是消瘦,若非是他听到了谢知津的声音,他还真当在他面前的,可能是什么勾魂夺命的鬼影。 他如此高挑的身形,瘦得如同被什么啃空了,衣裳挂在他的身上,空荡荡的。月光垂下,在他的眉骨处切下一道齐整的阴影,那双眸依旧漆黑如墨,如同两口不反光的枯井,只余一簇幽幽的暗火。 他缓缓走向宋自得,朝着他俯身。 宋自得又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 瘦到极致后,这张脸依旧好看,突出一副清清楚楚的好骨相,削去了多余的肉,也削去了他所剩无几的活人气息,冷戾且病态。 “找到你了。” 宋自得猛然爬起,还想再跑。 出乎意料的是,谢知津并未阻拦,站在原地盯着他。宋自得时不时回头,瞧见他站在原地不动,一咬牙,跑得更快了。 在他一路奔逃,总算出了柳溪村、扶着一棵树喘息时,林子暗处忽地亮起火把。 火把的光将他的周遭照亮。 玄甲兵们伫立在不远处,铁衣寒光,让宋自得心不住地往下沉。 不曾有人靠近他,他们只是在他不远处守着,不出声、不越界,点燃火把,似也只为了帮他照亮前路。 却也于无声之中告诉他,他逃不掉。 宋自得气喘吁吁,最终颓然地放下了包袱。 在他将包袱放下后,一双手在他身后伸出,替他拿着,理所应当似的问他:“回去么?” 正好宋自得也累了,不过他转过身狠狠剜了他一眼,与他擦肩而过时,故意撞他的肩膀。 谢知津停顿在原地,鼻尖轻嗅宋自得留下的气息,身子微微轻颤到战栗,眼中幽幽的暗火刹那间亮得灼人。 他举起宋自得的包袱,同样也凑到鼻尖嗅闻,面上的神情几近迷醉,情不自禁攥紧了布料,嘴唇嗫动。 似在无声喊:昭昭,昭昭。 可紧接着,在宋自得时不时回头看向他时,他面上的神情收敛得一干二净,只面无表情地回看他。 宋自得又瞪他。 他的安生日子,算是到头了! 回了小院,宋自得先去打了水喝,冰凉的水缓解了他快跑过后的口干舌燥。 这时谢知津也跟来了,对着敞开的院门,彬彬有礼问:“我可否进来?” 宋自得不敢置信,“你装模作样什么?不早进过多回了?” 谢知津并未反驳,踏入这院子中,将这院子细细打量过。 院中的一砖一瓦,都是新垒的,院子虽收拾得潦草,却处处透着一股刚成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