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人对某种事物有别样灵敏的嗅觉:他在问之前就知道答案,而让它让出口的负担只是落在她身上。“她前段时间害了病,去世了。”她轻声回复道,神情低落,“但那也是正常。她已经十二岁了。”
“可是些好年岁。”他吹了个口哨。她出了门,这是她听见的最後一句话,板着最後一点,他的靴子敲着地板的声音。
由此,整个外界的世界再度安静了,她心里,却不免仍然听见他说的那句话,像深夜里植物悄然,却激烈地绽开肉芽:可是些好年岁。诚然如此,这是怎样的岁月!她——女神以‘慈悲’为名赋予这些年期望,而它以讥讽而沉静的姿态,带来十个盛暑祁冬,夹杂着尘埃和一年的洪水,将人的骨头埋进了沙子里。当黑色的影子掠过塔的时候,她就要知道有一处又下血雨了。总管说:南方和北方的男人,说到底都还是不服管制,您非得要用多米尼安的武力制服他们才行。这事,自然,您是不需要亲自去做的。。。仍然,她怎麽会不心生哀戚呢?时不时的,这男人就会来,给她讲各式各样的,战场上的故事:他们怎样被烧,被捅穿了喉咙,撕成两半,而这是浅尝辄止,不合要求的,于是某一年,他开始要求她去地下,帮他拿一具尸体来,否则就要()。“我打赌您会很难解释这个伤口。”她只好去到了湖旁边,堆放尸体的地方,搬了一具最轻的上来,一路走,血一路滴,但塔吸食这些液体,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来,等她到了顶层,已经像被血浸湿的鱼一样湿漉漉的,而那件衣服,她也只好混着纸一道,烧了。。。他很满意。此後,时不时,她就去停尸底,帮他取一块肉,一杯酒回来——他的要求,就像她看见的这些断臂残肢一样,尽是些无法改变,引她悲哀的事情。。。这些年来,事情莫不是如此。
你流血了吗?
她往下走。底部潮池沉重的空气黏在她的发丝和脸颊上,窗外高树摇晃的影子间或穿过惨淡的阳光,落在她背後的墙壁上。她走在平日被规定,不准男人过来的那一边。
这男人是下午四点左右来的——她原本以为是一个来同她商量湖区附近渔场划分的人,便坐在桌边,照例说了一句:“请进。”门便被掀开了,像被狂风扇到一边去似的。。。一会,等塔的总管冲进来,将他从女神身上扯开时,桌上的墨水瓶已经掉到了地上,碎成漆黑,晶莹的粉末,而她躺在桌上,上身的衣服已经被扯掉了,肩膀上,还留了极醒目的一个牙印,正往外渗着血。“你这狂徒!”总管吼道,将这动个不停的男人按在地面上,叫他,‘安分点’——而显然对方是全然不听这指示的,一边对着压着他的人拳打脚踢,一边骂着,‘不公平’,‘混账’,‘虚僞’等话,一边还擡起手,指着桌上的女人。
“她——”
(和谐)
这规定不是毫无理由的。大约四五年前时,她遭遇了这麽一件事——这麽几件。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那是个秋天,夹在漫长的夏天的冬天中间,士兵心情紧张。
女神这时说话了;他一边掐着他的舌头,一边回头,见到她低着头,身体沉没在夕阳的光里,说:“别这样。”那血还在渗,她赤裸上身,不看他俩中的任何一个,仍然说:“别这样。”女神给了他指令:“请你将他带到地下去,冷静一下。”她解释道:“他太紧张,已经失去理智了。”
他听後,放开了舌头,对着这男人的脑袋狠狠敲了一下;他登时就晕过去了。接着,他要给她披一件衣服,她又摇了摇头,走进室内,重新换上了一件出来,衣物窸窣,她很快出来,神色如常,只是带些疲倦。
“让您受惊了,真是万分抱歉。”总管向她道歉,“这次大人离开得太久了,这群小畜生都不怎麽安分——他一回来,我就报告给他。您要是不介意,这次还是加两个守卫——”
“不用了。”她轻声说,“不用守卫,也别告诉他。”
“但——”总管犹豫,但女神坚持:“别告诉他。”
“好吧。”他让步了,“恕我冒昧了,女神——决非故意,只是我刚才瞧见您身上还有别的伤口。难道之前还有类似的事发生?”
不。她说道,不。“那些不是。。。”她同总管说,“不用担心,你去忙吧。辛苦了。”
她自己——哭了。这事总是让她想起第一次,为着那不可避免性,以及她时不时还与这个——孩子,同桌用餐,“促膝长谈”这一事实。她不是为了痛苦,屈辱或者任何感受而哭的,也不是为了那不能反抗的苦闷。和她自己无关,那像是在思考这世界对她提出的过于庞大的问题之後,为着无尽的疲倦和苦功而哭泣。说到底,这些年来她需要长时间地工作,记录,精神疲倦而紧张,但是那都无甚关系,乃至于让人欣慰——只有这件事,她感到无能为力。她告诉总管,别告诉多米尼安——但不久後这些男人还是被处死了。是否是多米尼安亲手做了这件事,女神不得而知,他从没和她谈过它。他们是因盗窃和斗殴被处死的。
她走到了底层——那个她第一回看见这些孩子,这些男人互相厮杀,血流成河的地方。无论如何时间,临近湖底的地方都是昏黑幽暗,人会一种错觉,认为这些横呈在两岸的尸体,是打一开始就没有生命的事物,被畸形,不完整地制造出来,七零八落地四散在废弃的诞生地;他们的母亲走得小心翼翼,抿紧嘴唇,不要踩到他们。他们的味道冰冷沉默,她的眼泪确实温热腥咸的。当她需要注视着他们的样子,挑选最合适的尸体时,那眼泪只是忍不住落下来。她蹲下身,握着一只纤细的,瘦得皮包骨的手臂,感到手指硌在骨头上。
那触感对于手指来说是疼的;或许她也曾经为了自个的疼痛而哭泣过。
于是,五点还没有到,总管就拖着那男人出去了,而之後,直到太阳西沉到湖面的位置,给水体都画上一层血色光辉时,那个本来要跟她商量事宜的人都没出现。情况如此,她便坐到窗边,放下了城市里的公务,开始干点一天只有这麽一个黄昏时她要做的,属于她自己的事。
写信。
你什麽时候回来?她先写了一张,擡起来瞧了两眼,又点燃了一支蜡烛,将它烧了。一切都还好吗?她又写了一张。仍然是付于火中了。我有事要和你商量,你什麽时候可以回来?她叹了口气。灰已经落满了烛台。
我想见你了。她最後写道,今晚看看月亮吧。
那声音就是这时候传来的;水面起了波澜。那似乎只是风,但愿望相信答案是另一种。
她走回楼上,不太快,也不太慢,但手脚有点发抖。她打开那扇门时,餐盘还摆在桌上,做客的人却不见了,另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围栏边,衣服的颜色映衬着泛白的天光,像污点那样突兀。
“你在招待什麽人吗?”他听见声响,就回了头。多米尼安对她微笑道:“我是不是打扰了你?不知怎麽,我只是觉得,我似乎能在这里找到你。”
“不。”她企图说句完整的话,但那很艰难,“客人——走了。不,其实没什麽客人。”她解释:“我想着你今天会回来。。。”
“是为我准备的?”他还是这样看着她,很柔和地说。她说不出来了。
“没有关系。”多米尼安见状,轻声说道,“为谁准备的都没有关系。”她摇着头,打量着他的脸——注视一个熟悉的人慢慢变陌生是种可怖的体验,而更为残忍的是,每一次相遇,人都无法不沉浸于这种结局。她看着他,站在原地,踌躇不前。
他笑了笑,走到她跟前来了。“你看起来很疲倦,近来工作很累吗?”
她身後传来鸟扑动翅膀,挣扎的声音;人笑,鸟哀鸣。
女神回头,看见一个人坐在窗边,血光照在他的头发上,也同血一样红。
他的手穿过鸟的喉咙,便在她眼前,将这动物掐死了。那一命呜呼的尸体落到地上,发出坠石的响声。
“要我说,”他向她走来,说:“你对刚刚那男人也该这麽做。”
“干什麽呢?”他瞧着她,低头看她,“写信——”
女神伸手,将信投进火里;它燃烧,枯萎,灰黑。天在黑,而这火焰跳跃在她眼里,照耀出一片惨淡,凄凉的光明来。“我可怜的,可爱的,可恨的妈妈。”他见了她这样子,叹息道,“我一早就和你说过,他们迟早要对你做这样的事,这是不可避免的。”他碰着她领口的衣服,将那根线条解开了,烛光便倾泻而下,照亮她身上细小的伤口。“你瞧瞧。”他不禁唏嘘,要伸手去碰,她却给移开了身体,说:“别碰我。”他撇了撇嘴,显出很委屈,不满的样子,那张脸看上去更艳丽,年轻了。“怎麽,”他念叨,“他能碰,我就不能碰了?”
他将手移开了。“我也不稀罕呢。”男人嘀咕道,“我难道不能摸我自己吗?”
他将手放在她肩膀上,感到她悲伤难耐地,不是为了冷,不是为了恐惧,而只是悲伤——颤抖着。“我说了啊。”她这样子,他就更想啰嗦两句了,“你选他,要後悔的。把你咬成,切成这样。”他低声说道,“这又有什麽奇怪呢?你知道他最近对我的军队做的事,就不会惊讶了。一阵阵的血雨啊——他的士兵都要埋怨了,说疯了,疯了。跟疯了一样的,要毁灭对方——和当初说的根本不一样。”
他笑起来。这有什麽奇怪的呢?世间莫不如此。“你怀孕了吗?”他问她;她摇摇头。“有感觉吗?”她摇头。“你有几个男人了?”他若无其事地问,“就那男的一个,还是其他人也试过了——”
“请你别说了。”她低下头,衣服搭在桌上,头低下去了。“请你。。。”“喏,”他便知道了,“就一个。嗐,那能怎样?”他还是一副轻松的样子,“我骑过几百来个,也被十几个骑过。没什麽大不了的。”
“你流血了吗?”
她摇摇头;天完全黑了。她擡头,见到一个瓶子被放到桌上。那只生着红鳞片的手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