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下楼时并没有穿太厚的衣服,仅仅是衬衣外面套了一件薄西服,冷风轻而易举地就能穿过绵密的布料驱走身体的温热,领口处更是呼呼地灌冷风。 可他似乎感觉不到冷意。 身体再凉也无法比拟心口的寒冷,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管家会不记得呢? 难道是年纪大了彻底老糊涂了? 这个借口一出,萧衍冰封的心脏恢复了一分鲜活,觉得应该是这样没错。 人都会有老的时候,犯糊涂也很正常,宋管家在他出生前就来萧家工作,兢兢业业三十多年,如今到了该退休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萧衍深吸了口气,站在原处没有挪动脚步,转而又翻了翻电话,拨通了一个经常通话的号码。 电话足足响了两遍才被接起,听筒里,一个压抑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竭力稳住声线响起: “老板,这么晚了有事吗?” 萧衍将接电话太晚的不满暂时搁置,焦急问了句:“方秘书,周允荞在我别墅住了一年多,这事儿你该是知道的吧!” 在说完这句话后,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太疑神疑鬼了。 不过是管家老糊涂了而已,怎么他还怀疑起那一年的真实性了?发生过的事儿怎么可能不存在? 一年多的时间,无数个日日夜夜在他的脑海中盘踞,怎么就不存在了? 隔着手机,方秘书好像极不舒服,连声音都是抖的,甚至萧衍还隐隐听到一旁有人说什么人渣、套麻袋之类的话。 “老板,周周什么时候去您别墅住过?我不知道啊……” “方晏回!你听清楚,我说的是周允荞!” “啊,就是周允荞,曾在咱们万卓上过班的周周,他有去过您别墅里住吗?您没有说过这件事呢!” “……” 没有,又是没有! 宋管家可以说是老糊涂了,可方秘书正当最好的年纪,办事雷厉风行,绝不可能出现记不清事儿的荒谬。 街头寒风肆虐,让人狠狠打了个寒战,四肢遍染可怖寒意。 萧衍仿佛坠入了一个奇幻的梦境,身边所有人都失忆了,唯独他还记得所有的事儿! 他甚至怀疑这是其他人联合起来戏耍他的一场骗局! “方晏回!我现在马上回a市,你去我别墅等着我!” “好吧……” 电话另一头,曾哥将已经挂断的手机丢到床头一侧,心里恶狠狠地将万卓人渣骂了一通,然后俯身轻轻安慰下方儿,伸手揩去对方眼角的生理性眼泪,轻声在耳边咬了一句: “晏回,从d市过来,起码得两个钟头,咱们时间还够……” 方晏回深吸了口气,将潮红的脸埋入枕头,闷闷地吐出一句:“再一次就可以了,然后你记得还我眼镜……” 允荞在萧衍别墅的痕迹消失了 从d市回到别墅约一百公里的路程,在往常,这段路大概两个小时才能走完,但今日萧衍只用了一个半小时,人与车便出现在了别墅门前。 冷冷清清的建筑物,灯火零星,寻不见半分人气,院子里一片静谧,方秘书还没有赶过来。 萧衍进门后直奔三楼书房,在抽屉里翻找当初的包养合同。 本没有什么法律效力的合同,当时只是头脑一热打印出来的,现在却成了他的救命稻草,是证明周允荞真的与他同住在这栋别墅长达一年多的证据。 书房装修是极其简洁的原木风格,没有太多的文件堆积,书桌抽屉里杂乱的文件全被丢到了地上,翻了次,一地狼藉,纸张散落地到处都是。 没有那张救命稻草的身影! 萧衍心头恐慌加剧,又踉跄着身形去了二楼允荞曾住过一年多的屋子。 里面因为没有人居住,佣人们也遵从他的命令不敢靠近一步,屋子到处都积攒了一层厚厚的尘土,用力吸一口,会有一股呛人的尘土味直钻鼻孔。 周允荞在离开的当日将这间卧室仔细收拾过了,他的个人物品本就少得可怜,全部带到江城小区后,能遗留下来的东西就更少了。 至于江城小区的个人痕迹,至今只剩下几套普通的换洗衣服。 管家颤巍巍站在门口,看着眼前人疯了般折腾,不理解少爷大半夜回来究竟翻箱倒柜的在找什么。 “少爷,您到底要找什么?” 萧衍抹了把脸,压下内心的惊慌,指着这间屋子问道: “宋伯,这间屋子原本是谁在这住您还记得吗?” 宋管家被翻弄的尘土呛得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用苍老的声音回了句:“这屋子一直没人住啊?少爷您又不让佣人们来打扫,所以一直空着呢!” 萧衍在听到这句话后突然暴躁,胸腔翻滚怒意,指着屋子里的简单陈设怒吼道: “这不是周允荞的房间吗?明明是他一直在这里住,怎么会没人住呢?” “少爷,”宋管家仿佛听到什么闹鬼的消息,四下巡视了一番,颤巍巍道,“这房子都一年半没人进来过了,您瞧这灰尘厚得,一看就是一年以上无人打扫,怎么可能有旁人来住呢?” 人年纪大了,总会多信鬼怪之说,深更半夜地,莫名觉得这间屋子诡异的很。 萧衍表情崩裂,这才反应过来,刚进房间时的不对劲终于找到了原因。 这屋子的灰尘,实在太厚了,确实是一年以上才会积攒出如此厚度,允荞只不过离开这间房子四个月而已,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堆积这么厚的灰尘。 飞扬的尘土,空荡的床橱,空无一物的桌面,没有任何人居住过的痕迹。 他惊恐地跌坐在地,心脏狂跳,大脑一阵阵发懵,身上西服蹭了厚厚的一层灰。 门口刚刚赶到的方晏回一眼就瞧见老板面无人色的表情,心头咯噔一沉! 顾不得身体的酸疼与浑身的疲倦,他慢吞吞挪到老板面前,轻轻俯下身,在距离衣食父母半米远处蜷缩一条腿蹲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面露惊惧,鼓起勇气问道: “老板,万卓是要倒闭了吗?破产了?资金链断了?我好歹给您干了这么多年的秘书,能不能先偷偷结了我的工资?我保证不声张。” 萧衍这才回神,哆嗦着手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上前扯着方晏回有些皱巴的衣领,颤声问道: “方秘书,允荞他在我别墅里住过的,你还记得吗?” 方晏回面上表情瞬间恢复如常,这个月的工资看来能准时到账,150的心跳一霎那间恢复到正常的70。 他还以为自己要失业了呢,搞了半天,原来是老板的单相思病又犯了! 隔三差五就来一次,比发工资的次数还要频繁。 自从周周应聘到万卓上班被人渣老板看中后,简直没有一刻安宁,现在人都辞职去了瑞恒,与程家二少天天你侬我侬,老板还是对人穷追不舍,时不时幻想他与周周曾有过一段爱情。 方晏回收起嘴角不屑,硬挤出一副悲恸的模样,拍了拍老板的肩膀,打碎他的幻想:“老板,周周没有在您的别墅里住过,您是不是记错了?” “不可能!”萧衍像被人扯到了某根神经,双目圆睁,如同一头愤怒的狮子般起身,指着布满尘土的屋子吼叫,“他明明在这里住了一年多,怎么可能没有,我时常下班后与他一起用晚餐,他就住在这间屋子里,这里有我们曾经一年多的回忆!” 方晏回伸出食指抹了把厚厚的灰尘,嘴一秃噜来了句:“这土起码得是一年以上的陈年老尘了吧,周周又不是小仓鼠,天天住在土堆里……” 察觉到老板的表情不对劲,后面没敢往下说,怕扣工资。 萧衍使劲揉了揉脑袋,头发散乱,没有了昔日的一丝不苟。他掩下心底恐慌,突然莫名笑了笑。 笑容扭曲诡异,人有些癫狂。 “方秘书,我知道你与允荞关系挺好,你们合起伙来骗我,一定是这样的。我认识允荞时,他在酒吧推销酒水,我现在就去酒吧,那里一定还存有允荞的员工档案。我就不信你们能拉拢这么多人来一起骗我!” 还未等其他二人反应过来,萧衍迅速起身,踉跄着脚步往一楼院子停放的那辆陪伴自己许久的保时捷跑去。 方晏回与管家对视一眼,四目相对,皆是恐慌,人赶紧追了出去,在车子启动的前一秒,迅速钻进了副驾驶。 酒吧抹去了允荞上过班的痕迹 深夜寂静的城市,一辆保时捷从空旷的街头呼啸而过。 方晏回坐在副驾驶犹豫了半天,忍不住开口问道:“老板,您今晚到底是怎么了?” 萧衍一脸严峻地看着前方笔直的马路,尽头一片漆黑,瞧不见任何景色,就连路灯都格外昏暗。 “你们在合伙骗我,他在我身边这么久,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你们休想骗我。” 方晏回悄悄揉了揉酸疼的腰,望着窗外飞驰倒退的夜景,心里难免抱怨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