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的时候,坛上的火把换了一轮。
小雨把册摊在膝上,昨夜那行字底下空着一截,墨早干了,她没急着落笔。
三千人没散,围着坛心坐了一地,有人靠着断碑打盹,有人守着缝口那道亮,火堆里的柴烧塌了一回,也没人去添。
断碑外那一行人还在原处站着,有人给递了两张干饼,他们收了,道了声谢,脚下依旧没挪。
李罡抱着名册,趁天亮把三千人的名字点了一遍,点完,朝坛心那边扬了扬册子。一个不少。
当值的把行册抱在怀里,翻到跑的那一栏,把规矩当着满坛又摆了一遍。
“候收的牌,在库上挂了一万年,牌上有名,名下欠着一笔声。”它说,“这笔声没进库,一直压在各人自己喉咙里。今夜起,它挨个去问。问出来的,牌落,账销。愿意给的,收走。不愿意给的,牌照样落,声归各人自己。行规就一句话,谁问出来,谁来销。销的是牌,不是人。”
头一排站着前几日把后半句接上的那个汉子,他旁边是那个中年人,两个人一夜没合眼。
中年人朝当值的抬了抬手。
“跟你对一笔账。”他说,“跑的那一栏里,有没有我阿爹?”
当值的低头翻册,指头顺着密密的名目往下走,走了半晌才抬起来。
“没有。”它说,“你阿爹的声,当年收进了库,走的是页。页问开了,答落了,声还了本主,这一笔昨夜走通了。他不在跑的那一栏。”
中年人点了点头,没再问。攥了一夜的那股劲,顺着指缝松出去了。
缝那头,口已经走进了长廊深处。
灯是一排一排的旧灯,照着满架的页。它走的路不用想,哪条沟挨过哪几个村,哪个洞口朝着哪面坡,一万年压在它身上的东西卸了,这些路还压着。它挑了最近的一条,先出梁,再下沟。
守页之影抱着册,站到离缝口最近的那排架子边上。它没有跟去。页亮在架上,字落在页上,它守在这里接。
坛上的人守着缝口那道亮,一声不出地等。
日头爬到半竿高,长廊最里头那排架子,一个页角亮了。
守页之影看着那个页角亮起来,稳住不晃了,才开口,声顺着缝口飘上坛来。
“问到了,头一个。”它说,“字落了,落在页上,落的是两个字,不给。”
坛上三千人齐齐往前欠了欠身。
坛心那只箱跟着响了一声,响得齐整,像有一格抽屉推上了。当值的翻开行册,指头按在头一块牌上。
“库字栏头一块,落了,销了。”它说。
守页之影接着念页上的字,一字一字,念给满坛听。
“它问,声还收不收。底下答,不收,躲了一万年,就是不给你。它又落了一行,牌落了,声是你的,往后想说什么,自己说给谁听,都成。”
守问站在坛心,接了一句。
“满天听着。”它说,“不给,也算答。往后谁说不给,牌照样落,账照样销,这一条,从今夜起入老例。”
那汉子站在头一排,喉咙动了一下。他自己的声是前几日才还的,整句还说得不利索,这会儿听人家当着满天说不给,胸口那块地方热得发沉。一万年头一回,躲着的人也能说不给,说了,还作数。
第二处问得久。日头到正顶,架子深处才亮起一个页角,亮了半天,没有字落下来。守页之影等了一阵,开口的声音放低了些。
“这一页,答不上来了。”它说,“人没了。洞壁上刻着字,刻了许多行,刻的人手抖,一行深一行浅。字是答,答落页了。”
它把那几行字念了。
“跑了五十年,沟里洞里换了几十处。声我自己用完了,骂过,哭过,给我儿留过话。用完了的声,不用销。牌子你们拿去,别再挂我儿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