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不怕。没事了,姨姨在,呼吸,大口呼吸……”两个护士蹲下,帮小孩儿顺气。 简炘瑭慢慢缓过来。 一旁,医生紧蹙眉头,训段荀洲:“哪有这样管孩子的?!有什么话好好说!好好沟通!好好交流!小孩子再小也有表达想法的权力!再说了,你们闹腾腾的,吵着病人怎么办?!” 段荀洲从懵怔中回神,犹豫着:“他非要进去看他哥哥……” “那就让他去啊!” “可是他这样会影响到他哥哥……” 医生“哎呀”了一声:“刚才说了,先沟通嘛!尤其是这里的病患……”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这里的病患大多是难以拔除的心病引起,多跟外界沟通其实有助于恢复。 看起来,这个小孩跟里面那位简董感情深过一般兄弟。医生一眼就能看出来,哥哥的病应该影响了弟弟,从弟弟剧烈的身体反应来看,俩人之间不是普通的兄弟情。 突然,医生发现后面还有一位着装考究但表情淡漠的女士,看样貌是小孩儿的妈妈。 哎。医生叹了口气。兄弟俩的问题,恐怕不仅仅出现在两人内部,还跟家庭有关。 简炘瑭大口喘着气,梗着脖子又往病房里冲,这次没人再拦他。 简槐川头脑昏昏,早已听到外面的动静,轻轻睁开眼,虚弱地看着跑进来的弟弟。 他弟弟似乎又高了一些。 “哥哥!简槐川你太过分了——”简炘瑭大吼着,要往病床上蹿。 贝境反应更快,大步迈过去,一把拎起简炘瑭。他这么蹦上去,得踩掉简槐川半条命。 顿时,简炘瑭再次哭喊起来,两腿乱蹬。 贝境看了下又闭上眼睛的简槐川,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又看段荀洲,段荀洲搓了把脸,示意他放开简炘瑭。贝境便放下简炘瑭,没把他放到床上,锢着他的胳膊,让他站地上。 简槐川静静地看着一切。 …… 简炘瑭有一阵子没见哥哥,小眼圈儿都红了,悄悄揉着:“简槐川你个大骗子!说好的一个月回家一次呢?!这都多久了!上周末我生日!我十一岁了!你唯一的亲弟弟十一岁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回家给我过生日也就算了,连个电话消息都没有!!” 他双眼通红,拼命忍着眼泪:“你上周末就在北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在北京,你不回家看看我!简槐川你是不是不想要我这个弟弟了!你干脆掐死我吧!呜呜……” 简炘瑭给哥哥跳了一段街舞,“你工作忙?我体谅你!我帮你哄着妈妈和姥爷!可你呢?你以为你是大禹啊,过家门而不入?!实际上在外面花天酒地吧!你混蛋……” 段荀洲忍不下去了:“炘瑭!你有没有看到你哥哥躺在哪里?!病床上!” 简炘瑭再次使劲挣扎起来,哭吼着:“我看到了!先放开我!” 贝境看了眼门口铁青着脸的医生,无奈松开了简炘瑭。 简槐川仍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简炘瑭甩掉鞋子,爬到病床上面,一路膝行着,扑到哥哥怀里,轻轻拱这。没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思念,哭出了声。 他哭得无比绝望:“哥哥你是不是要死了啊,带我一起走吧,带我走吧呜呜……” 他的眼泪比大禹治的水还要多,汹汹奔流,顺着自己的脸流到哥哥的下巴上、衣领里,但很可惜,他哥哥这个大禹没有力气治他的水了,没有劲儿哄他了,只能任他绝望地哭着。 简炘瑭顿时生出巨大的慌张,眼泪更多地涌出来:“哥哥!哥哥不要死——” 门外的医生忽觉不对,冲进来,扒开小孩一看,他哥哥被他压得脸都白了,呼吸微弱,吼了声:“先把孩子抱起来!”然后赶紧给简槐川按压胸口,帮忙呼吸。 “咳咳咳……”半分钟后,简槐川咳了几声,大口呼吸着,接着就勾着脑袋吐起来。 一边的地上,简炘瑭也脸色惨白地弯腰呕吐。 病房里乱成一锅粥。很快来了更多的医生护士,上设备的上设备,戴氧气罩的戴氧气罩,打扫的打扫……半小时后,兄弟俩终于都稳定下来,能够正常呼吸。 医生给俩人做了动态心电图监测,没有异常波动,才撤走设备和氧气罩。 医生们走之前要清人,不能放任眼下这样乱糟糟的局面。 段荀洲看了眼始终盯着哥哥的简炘瑭,叹口气:“你们留俩人在外面等着吧,情况不对再进来。出事了算我的,当时协议签过了,有什么事不用你们担责。” 他也是没办法了,多少知道一些简槐川家里的情况,简槐川的病,就是长年累月憋出来的。 今天简炘瑭来这一遭,不知道能不能让简槐川释怀一些。 心理出问题了,这种病真不好治,他这一年也查了资料,感觉很棘手。 试试吧。试试吧。简槐川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有了段荀洲的保证,医生护士们撤出去,在院子里随时注意动静。 简炘瑭一从临时担架上下来,立马又扑进哥哥怀里。 但他再次被阻拦。 这次是去而复返的江锚。 在病房外头听到动静后,江锚懵了,不过很快分辨出来哭闹的小孩儿,就是传闻中的弟弟。 他冲进来的瞬间,已有身量的男孩正往简槐川身上扑,在贝境伸手前,江锚飞快蹿过来,拎起小孩儿。毫不意外,简炘瑭再次哭喊起来。 简槐川有气无力地看着一屋子人,再次感同身受浑身插满管子的病人。 他虚弱道:“放下他吧。”其实根本没有发出声音。 但江锚看懂了,他轻轻把简炘瑭放到他的臂弯下。 简炘瑭侧了个身,把脸埋在哥哥的颈窝里,紧紧抱着他,没两秒,又呜呜地哭起来。 热腾腾的眼泪流到哥哥脖子里。哥哥病倒了,他的天也塌了。 简槐川闭了闭眼,情绪快被掏空的他,最后还是为弟弟掉了眼泪。 他们的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安静地站在床尾的墙边,一脸平静地看着兄弟俩。 一屋子人。 这场景。简槐川睁开眼睛,轻轻吁了口气,忽然有些想笑。 似乎是大家既盼着他死,又因良心过不去而舍不得他死。 简槐川再也控制不住疯狂冒头的负面情绪。他想,他们煎熬、为难,他也是。 何必这样呢。 模糊的视线中,快要离他而去的大男孩给他轻轻擦眼泪。简槐川只看了他一眼,害怕看多了不舍得……就像没吃过糖的小孩,尝过滋味之后戒不掉,那就尽可能别尝。 他已经后悔了,后悔把江锚拽进来。走吧。走吧。他无声地对江锚说着。 简槐川偏了下头。江锚拿着纸巾的手一顿,将纸巾捏成团,使劲攥了下,扔进垃圾桶。 他重新抽了一张,这次是给简槐川怀里的弟弟擦脸。 简炘瑭看了眼江锚,不认识,往哥哥怀里缩了缩,像怕谁抢走哥哥似的。一双漂亮的圆眼睛防备地瞪着江锚,直到江锚离开他们两个,站回原先的位置,他才松口气。 他不讨厌这个给他擦眼泪的小哥哥。但是他感觉到自己哥哥的情绪了。 他哥哥拒绝这个小哥哥的靠近,他便帮哥哥赶走他。 简炘瑭抬起眼睛,看见哥哥闭着的眼皮轻轻颤抖着,脸色那样苍白,搂着他的胳膊也微微抖着,好像很害怕似的,哥哥在害怕什么呢?高敏感且聪明的小孩慢慢有了猜测。 他哥哥想走啦。 简炘瑭抹掉不断渗出的眼泪,贴在哥哥耳边小声说着:“哥哥别怕,我会陪你一起走的。” 说完,他撅起小嘴巴,带有安抚意味地亲哥哥的脸,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如同幼时的每一个夜晚,哥哥给他讲故事,他顽皮地亲来拱去。 沉默许久的母亲忽然开口:“槐川,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又把炘瑭接走了吗?” 蒋曦话音刚落,得了诸多视线。 江锚渐渐捏紧拳头。 病床上的兄弟俩同时看向母亲,愣怔后样貌相似地紧皱眉头,接着是震惊。 母亲在说什么?他们不敢相信母亲的话外之音。 蒋曦便把话说得更明白:“槐川,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大龄生二胎?炘瑭,你以为妈妈是真忍心让你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炘瑭,你要是疼妈妈,该懂事了。” 简槐川急促呼吸几大口,极力压制着,面容都有些扭曲,是他已经死了,听不懂他母亲在说什么了?还是蒋曦也疯了?!操蛋的世界!都疯了吗?! 他讲不出来话,浑身死一般的僵硬,使劲摇着头,完全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简炘瑭愣了好一会儿,圆溜溜的眼睛逐渐染上愤怒,猛地从哥哥怀里起身,跪坐在简槐川身边,嘴唇哆嗦了下,伸出一根手指不礼貌地指着妈妈。 “妈妈!你怀疑我跟哥哥搞同性恋?!还是怀疑我被传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