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锚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您给我,我自己打。” 林大爷还是那一句,“你小子真行!” 江锚:“我可以的,初中时候就给我爷打过针了。” 林大爷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爷俩真行!” 江锚不再多话,扶林大爷坐上车斗,平稳快速地朝家开去。 院子里,江锚挡住林大爷,“您先等一下。” 他先进屋,简槐川正光秃噜地在床上发抖。江锚没再犹豫,手脚利索地给他套好衣服。 才让林大爷进屋。 把完脉,林大爷开始数落,“还让他吃鱼,喝鱼汤?还不盖被子?还让他笑?” “……不能笑吗?”路上,江锚已说过前因后果。 林大爷摇摇头,“心火太旺,肝郁又重,忌大悲,也不宜大笑。乐极生悲,悲极又乐,他这样下去很容易情绪紊乱,就不是发烧这么简单的事儿了。” 江锚猛地紧张起来。 林大爷给推了针,收好东西,淡道:“不过别担心,烧退了就行,别的是他自己的事。” 江锚没说话,林大爷拍了拍他的肩,“你不欠他的。” “……我知道。”江锚说。 许是夜晚容易让真情显露,一向脾气蹦跶的林大爷今夜说了几句软话:“孩子,中医讲因果报应,业力过多,有可能就承了不该承的因果。谁的因果谁自己了断。千万不要陷进别人的因果里。你爷、你姨走的时候我就说过。至亲如此,何况是他呢。来者是客,尽力就好。” 江锚再次沉默。 林大爷留了药,交待他明早吃,还不行就去挂点滴。 江锚送他回家。 林大爷哼了声,“还不给我修大二八!” 江锚顿了下:“明天,一定。” 林大爷又“哼”了声,戏瘾上来,改编了一句《红楼梦》的台词:“你也不用说誓,我知道你心里有大爷,但是见了干爹,就把大爷忘了。” “……”这老头儿,除了事儿多,最大的爱好是八七版红楼梦,没事就看。 “哼!” 江锚:“林爷,您都一把年纪了,村里也没合适的老太太跟您黄昏恋……” 林大爷一扬手,“臭小子,快滚!” “哎。” 江锚加速回家。 小卧室的床上,简槐川正油煎似的来回翻腾,衣服被子早没了,滚水鱼一样。 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江锚小心地给他盖上被子,俯下身,两手压住被子边儿。 简槐川挣不开,开始有气无力地嘶喊:“外祖父……” “?”江锚不明。愣了下,哦,姥爷。好洋气的城里有钱人。 “外祖父!外祖父……”简槐川还在喊着。 江锚顿了顿:“哎,我在。”猜测他是想姥爷了。 “外祖父……” 江锚模仿着:“在在,外祖父在呢,槐、槐川乖啊。” 简槐川的面色却显出恐惧:“你走……你不是、死了么?别过来……不要……” 江锚渐渐愣住。 简槐川像是怕极了,拼命挣扎,要从被子里逃脱。 江锚一松手,被子立即被踢扯开。 简槐川开始剧烈地打着哆嗦,仍不断重复:“你不是……死了么……” 江锚回过神来:“哎,我、我已经死了,你别怕,别怕。” 简槐川无意识问:“真的吗。” “真的。我死了,不会再缠着你。”江锚深吸一口气说。 简槐川慢慢不再挣扎,声音低下来,几乎是呢喃道:“我是不是……太坏了……” “你要是坏的话,世界上就没好人了。” 江锚轻轻拍了拍他,“别怕。槐川你、往后都平安。” 简槐川跟江锚说过“往后平安”,现在他把这句话还给他。 连同自己的那份“平安”。 “别怕。”他又说。 简槐川慢慢平静下来。 江锚捡起被子。正要盖,两手僵住。 透亮的水珠儿划过尖瘦的下巴,简槐川满脸是泪,一颗一颗从颤抖的窄肩滚落下去。 蜿蜒的泪痕像经年刺骨的疮。 江锚一咬牙,侧身翻上床,拎起被子将简槐川裹严实,自己再两臂箍紧,一遍遍地轻声哄着他:“别怕啊,外祖父已经死了,他死了……” 被子里的人偶尔挣一下,渐渐的,没那么抵触被子的包裹。 简槐川大口呼吸着,迷迷糊糊的梦里,他又穿上了紧绷绷的鱼尾。不过这次没有很讨厌大大的海带。鱼尾卷着海带,他在深水里悠荡。 这次也没有好奇自己该怎么上厕所。 因为有了更好奇的。 他的双臂动弹不得,变成鱼鳍,只能小幅度地划。 也还算适应。 只是感觉很勒。他的鱼鳍好像被烦人的人类捏住了。 我要游。要游。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什么乱七八糟的。 简槐川猛地睁开双眼。烦人的人类,是江锚。这小子双臂如铁,快把他箍成肉肠。 最大的那种王中王中王中王…… 肉肠。 简槐川被自己脑中莫名蹦出来的词语逗乐,哑着声,笑得如同绿窗外的蛙。 很快拧起眉,他浑身又热又湿,要疯了。肯定很黏,好像码头上裹着粘稠海风的寒鸦。 简槐川清了清嗓子:“江锚。” “……” “江毛毛。” “……” “毛毛哥。” “哎!哥哥在!”江锚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简槐川被他的动作扯得皱了眉,“哥你个头!” “头也在……你醒了?怎么样?好点儿没?”江锚赶紧坐起来。 简槐川跟着起身,“我要洗澡。” 江锚摸了下他额头,“退烧了,但是先别洗吧,我怕反复。” “洗。” “行吧,你先别动,我去把热水打开。” “恩。” 等江锚把浴室弄得热腾腾之后,回到小卧室喊人,简槐川说:“你先出去。” 江锚:“啊?我扶你吧。” 简槐川:“不用。” “那你……” “快出去。我要光着过去。”简槐川无法接受汗淋淋地裹着被子,或者套衣服。 江锚立马往外走,一步后又扭身回来,“不行,容易着凉,你披着……” 他的话没能说完,扭头大步迈出去。 简槐川不想听他唠叨,已经下床。光溜溜。很白。 余光里,简槐川肩窝处的汗珠扑簌簌滑落,滚进……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江锚并未出屋,背对浴室站着,听他进浴室后,回卧室拿套干净衣服,放在浴室门口,朝里面扬声道:“我出去买素包子!衣服在门口。你出来慢点,先在沙发上躺会儿。” 里面没应答。 江锚凑近听了听:“简大爷?” 哒,门开了,简槐川捂住锁骨以下,探出脑袋,“沐浴液没了,家里还有吗?” “啊?香皂行吗?”江锚没用过沐浴液,那小半瓶估计是双胞胎的,大概率是他们家里哪次没水,被带他这儿来洗留下的。 “行。”简槐川说。 江锚外头的水池边拿进来,递给他,“我刚说的听见没。” “听见了。” “哦,我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响起简槐川带笑的声音,“消停之后再出去吧。” “……啊?” “无数渔家正炊烟,你举大棒去加餐?” ==========作者有话说:========== 你也不用说誓,我知道你心里有大爷,但是见了干爹,就把大爷忘了。 ——改自《红楼梦》28回 桀桀桀 三天后,简槐川彻底好了,抓起几支不知道是大洋还是小泽还是小渡还是舷舷的水彩笔,从屋子里出来。憋三天,身上快要真的长毛毛。 “呵,这高清无码。”他朝院里的光膀子肌肉男吹了声口哨。 江锚正在钉房梁,闻言轻叹:“这茬还能不能过去了。” 简槐川笑了下。不再逗人,低头开始作画,右手拿水彩笔,往左手手腕唰唰唰。 江锚看了眼:“今天下午有风,你出来干嘛?万一再……” “无敌健康,无敌白嫩!”简槐川搁下笔,一扬手,也光膀子。 “哎你,”江锚扭过头,“穿上穿上。” 简槐川笑着,慢吞吞穿回短袖。 那晚高烧后,他又起了风疹,前胸后背几小片,江锚不让他见风,一直憋屋里。 唰唰唰,他在手腕上乱涂。 江锚看不清,加速干活。 院子东南角,原先是片菜地。 高考前的暮春,爷爷走了,菜地也荒了。如今他要盖一间小房子,把爷爷的东西挪过来。爷爷说,人死了不能一直占旧窝,久了会生妄念,对后辈不好,让他把东西都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