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我宁可越归翼永远求救,也绝不令盛年不再是盛年。 &ldo;当下之我,分毫不可易。&rdo; 盛年如此说。 于是抬手,扬起剑尖。 舒展肩背的动作如仙鹤展翅,舞蹈般优雅,积蓄了十年终于释出决意的一剑,比星星落地的声音更轻。 &ldo;这是我此生‐‐ &ldo;唯一傲骨。&rdo; 纯钧锋利,穿过越覆潮的心脏,无一滴血流出。 越覆潮狭长的双眸弯起,神情明澈含笑,在这一剑中,仰面倒去。 行人惊呼,脚步缭乱。 风清气爽的秋色和蓝得不杂一丝白云的天,被盛年甩在身后。 &ldo;咚。咚。&rdo;盛年扶住了左胸。 &lso;吃了它。&rso; &lso;吃了它,你才能活过这一遭。&rso; &lso;吃了它,以后你的伤将瞬息痊愈,包括致命伤;毒与蛊,也将杀不死你。&rso; &lso;但二十岁以后,你受过的伤都会重新找上你,日夜不休地纠缠你,直到耗干你的生命!&rso; &lso;‐‐这是你该付的代价!&rdo; 心上的箭伤,盛年的盛年(全文完) 越覆潮仰面躺着。 他屏住呼吸,双指拈住纯钧,将之缓慢拉离。 伤口贴合如初,一滴血也没有渗出。 纯钧何等锋锐之千古名器,以及盛年剑法之何其旷世绝妙,由此可见一斑。 越覆潮克制着动作起身,移步至盛年旁。 青年人倒地昏厥,呼吸渐消。 其左胸绽血如艳花,正是一道正中心脏、不偏不倚的箭伤。 越覆潮手腕在纯钧上一划,将鲜血浇灌至箭伤处。 到第七个呼吸,越覆潮的胸口井喷而出,鲜血弥漫了天空。 等玉罗刹终于将白眉苍鹰的尸首安置好,布了个迭套的阵法将叶孤城这碍眼的困住,循着痕迹赶到此地时,就见越覆潮卧在血泊里,一串脚印蘸着血延伸至远方。 &ldo;你醒了。&rdo; 越覆潮闻着药味睁眼。 玉罗刹正在给他左胸上的伤口上药:&ldo;剑伤很精准,恰恰偏左一分贴着心脏擦过,是重伤,也是我再来晚半个时辰你都死不了的伤。看伤口是纯钧所致……没人能从你手中夺剑,除非你自己愿意‐‐盛年动的手?&rdo; 越覆潮阖一下眼睑,表示默认。 &ldo;嗤,&rdo;玉罗刹给他包扎,&ldo;看来盛年不打算要你的命。他永远谨慎、狠不下心,生怕杀错人,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以至步你的后尘。对我是,对你也是……哈,不愧是父子,盛年给你的这一剑准,你给归翼的那一箭也准得很,是吧?&rdo; 越覆潮面颊翕动,沉若雪崩前夜的山。 静默庄严,噬命无情的极致危险在无人得见处汹涌酝酿。 毁灭别人,也毁灭自己。 越覆潮道:&ldo;归翼呢?&rdo; 玉罗刹道:&ldo;我正想问你。我到时只看见你一人。&rdo; 越覆潮道:&ldo;我昏迷前,归翼旧伤复发,濒临气绝。&rdo; 玉罗刹道:&ldo;……盛年那一剑,是与你父子决裂的一剑,对否?&rdo; 越覆潮不应不语,不泄露半点端倪。 玉罗刹&ldo;啧&rdo;了声。 这一点,他们父子俩倒是像极:一遇到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伪作高深莫测的沉默,偏又自持得很,不肯粉饰半分谎言。 玉罗刹权当他默认,问道:&ldo;在这一剑后,盛年第一要做哪件事?&rdo; 越覆潮的目光,落在腕上那道曾以血哺子的伤口上。 &ldo;他不要你的血,最根本之法,就是让你的血对他再无效用……&rdo;玉罗刹顿住,&ldo;拔长生种!&rdo; 那一个骄傲的、端坐的人。 玉罗刹又重温那噩梦。 空荡着敞开胸膛,削碎自己的皮囊,徒留一具嬉皮笑脸的白骨,欣赏他的失态! &ldo;啊……&rdo;越覆潮显然也想到了暮山的那一幕。 &ldo;剩下的自己处理!&rdo;玉罗刹把纱布扔他怀里,转身急去! 玉罗刹找遍整座临安皇宫都不见人。 直到玉罗刹潜入西湖之底的地牢,被独孤求败拦下:&ldo;在这等着,盛年让我给他护法。&rdo; 玉罗刹顿觉荒诞,问道:&ldo;护法?前辈,你可知盛年让你给他护的什么法?&rdo; 独孤求败抱剑而立道:&ldo;我知。&rdo; 玉罗刹急道:&ldo;若你真知盛年在里面干什么,你就会阻止他,而非守在这里安心给他护法!&rdo; 独孤求败撩了撩眼皮道:&ldo;剖心,拔藤‐‐我说了,我知。&rdo; 玉罗刹无言而不解:&ldo;……为何?&rdo; 独孤求败道:&ldo;我尊重他,也尊重他所有的决定。他一路靠自己走过来,既然你我没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予他任何援手,现在也别妄自尊大地对他的抉择进行置喙。&rdo; &lso;妄、自、尊、大。 &lso;也是。若你连越覆潮都能下决心与之断绝,我在你处,是否也已可有可无?&rso; 在独孤求败面前,玉罗刹前所未有地感到了自卑。 &lso;夸父逐日之时,他望着需要跨过的无尽的原野,会不会也对其生出自卑?原野分明不逐日,只天然存在,就比苦苦追逐的我离太阳更近……&rso; 玉罗刹靠着冰冷的牢房墙壁,滑坐下来。 &lso;盛年,第二次了‐‐你、疼吗?&rso; 盛年疼。 很疼很疼。 疼得他一边撕碎自己抽藤拔条,一边压榨本就零星的寿数拼命运转&ldo;百病消&rdo;。 疼到漫长的自我施刑终到尾声时,头一次陷入了没有王妃呓语来访的酣眠之中。 盛年在下坠。 坠过海水,坠过层层石壁,坠进方正的小石箱。 掉进一个小小的身体里。 日甲子,第十七天。 &lso;上揆之天,下验之地,中审之人,若此则是非可不可无所遁矣……&rso;他默诵着,以期消减身心的不适,&lso;母妃,你在哪里?&rso; 小小的盛年变回小小的越归翼,被脑子里吵嚷的声音烦得睡不着觉。 越归翼想要求救,张口却茫然不知何所往,一个字也发不出音。 ‐‐原来他早就失却了求救的能力。 只能在心中无声呐喊:&lso;父亲,救命。救救我。睡不了觉好难受啊,父亲……&rso; &ldo;砰、砰、砰!&rdo;越归翼抓起写字用的小石头,一下下砸耳朵,砸到脑子里的声音被吓到安静。 &lso;父亲父亲,我在这里,你在哪里? &lso;父亲,救救我。&rso; 越归翼甩了甩湿漉漉的耳侧,趴在石头箱子的角落里,缩起四肢蜷成一团。 &lso;父亲,慢慢来,救我也不用那么着急。你知道的,我向来是比赵旉和老九体贴一百倍的好孩子,我知道的,你很忙。&rso; &lso;我要睡一会儿,父亲。你来了再叫我起床……&rso; 越归翼耳边痛痛的,身体冷冷的,抹了抹眼睛,强迫自己睡去了。 人睡着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害怕也少很多。 说不定醒来就能见到父亲来找我了! 越归翼等不及,提前做了个父亲来接他的梦。 有许多人被杀死的哀嚎响起。 成年男人的脚步声近。 一双宽大有力的手,掀开了归翼头顶厚重的石板盖子,指腹摸了摸他睡着的脸颊,确认了他还活着,一把将他捞起来,抱着走了。 越归翼半梦半醒地睁眼,发现自己趴在父亲的肩膀上。 &lso;不是梦呀?&rso; 越归翼面颊脏污,眼睛被耳边的血迹糊住。 他悄悄转脸,瞥一眼那双熟悉的狭长丹凤眼,快活道:&ldo;你来救我啦!我就知道你会来找到我的!&rdo; 扶在越归翼背上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ldo;我不来谁来?&rdo; 又道:&ldo;不必求救,我也会来救你。&rdo; 越归翼听了,心里满意,安心地靠着他的肩头睡着了。 当蝠牲宫在男人的手中毁灭,阳光照亮越归翼紧闭的眼皮,小小的孩童蹭蹭对方的脸颊,打了个哈欠道:&ldo;我们要回家了吗?&rdo; &ldo;嗯,&rdo;大人嗓音嘶沉,从容而可靠,&ldo;我在的地方就是家。&rdo; &ldo;好。&rdo;越归翼揉揉眼睛,抓住了父亲的长发。 &ldo;父亲&rdo;的发在阳光下,亮闪闪的,显出月光一样漂亮的银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