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年顿住。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掀开了,将这个控诉他的人,整个装进眼底。 &ldo;盛年啊,汇帝!你对得起任何人,唯独对我不公至斯!就连你曾言说的&lso;愧疚&rso;,都在昭示你对我的轻蔑!&rdo;杨康凄笑着问他,&ldo;你究竟是在戏弄我,还是你的眼中从来就没有我?&rdo; 盛年叹道:&ldo;我信任你,教导你,时长日久,自然会对你倾注期待。我希望你变得更好,是你辜负了我。&rdo; &ldo;信任?&rdo;杨康轻轻地重复。 自然信任‐‐ &lso;有一件事,只有你会做,也只有你肯做。除你之外,别无铁木真的遗言(5合1) 红艳艳的胸膛,绿柔柔的藤。 那具残破的、苍白的遗体,唇角酣甜地微笑。 那个微笑。 是跋涉千山万水的旅人,在破旧的小酒馆找了个角落躺下,阖上了倦怠的眼。 他在梦中回家,睡得如此安宁,世俗尘嚣都再不能扰他。 一个任何人见了,都要被那纯净的舒适侵染、一并弯起唇角的微笑。 苏梦枕也随着他的笑而笑了。 一边笑,一边被胸中同样汹涌上来的痛涩,催出了连珠的泪水。 ‐‐&lso;人间何其负你,逼你唯在永恒的长眠里,才笑得如斯无瑕!&rso; 苏梦枕被拍了许多下肩膀,才听清诸葛正我的话:&ldo;错了。&rdo; 苏梦枕道:&ldo;什么错了?&rdo; 诸葛正我道:&ldo;这和史书记载的不一样,汇帝分明是禅位二世,留书飘然而去……&rdo; 苏梦枕道:&ldo;自您效忠陛下之刻起,一切就已同您曾所知的历史相迥了。&rdo; &ldo;是啊、是啊,&rdo;诸葛正我喃喃道,转身向外,漫无目的地游去,&ldo;是啊……&rdo; 苏梦枕目送他踉跄的背影。 以诸葛正我之智,岂不知历史早已不同的事实? 他不需要苏梦枕的点醒。 他只是不敢相信,不愿相信,自我蒙骗着以求苏梦枕的一句肯定:对,陛下只是留书出走了。 &ldo;是我的效忠改变了历史,扇动蝴蝶效应,才让你死于刺杀么? &ldo;这么早、这么早…… &ldo;在这封建时代,见过了你,还有哪一个皇帝,配得上我的忠诚?&rdo; 诸葛正我的自问自语,丧魂落魄地,在宫道上散落、远去。 苏梦枕抬起那条盛年为他定制的机关腿,踏入殿中。 越覆潮的放血告一段落,他唇色煞白地跪在遗体边,拢着双掌,合上那被划开的胸膛。 顾惜朝赶到了殿中,下令道:&ldo;先封锁消息,就说陛下重病难起……&rdo; &ldo;不。&rdo;苏梦枕打断他,&ldo;还记得么?他说过的,&lso;不日朕将给你们一个争夺皇位的机会,届时尔等,各凭本事&rso;。&rdo; &ldo;机、会。&rdo;顾惜朝用力喘出一口气,&ldo;原来是这样一个,机、会。&rdo; 苏梦枕再道:&ldo;还有铁木真。他曾判断,铁木真吊着一口气久久拖延,是知道他时日无多‐‐铁木真在熬着,等他的死讯。&rdo; &ldo;我明知。那就鸣景钟,传讣四海,启大丧仪,召内外臣僚及诸国吊使来临安,共预……&rdo;顾惜朝戛然而止,&ldo;砰&rdo;地半跪倒地,最后两个字用了半刻钟的时间,才勉强呕出来,&ldo;大、葬。&rdo; 苏梦枕招人道:&ldo;把这孩子带下去照管,通知包惜弱来接,至于这个刺客……&rdo; &ldo;完颜康,&rdo;苏梦枕的目光杀意森寒,恨意昭烈若毒火,但他知道,&ldo;你怎敢弑君?你怎么杀得了有&lso;剑主&rso;之名的盛年?你不敢、不会,也办不到。&rdo; 杨康不答,疯了般一阵一阵地笑。 事实就是,杨康弑君成功了。 &lso;这就是你的决定么?设局制造一个争夺地位的时机是真的,顺水推舟耗一把铁木真是真的,现在躺在那里破破烂烂、没有呼吸的你,也是真的。 &lso;一箭三雕的谋略,你就是这么信手拈来用的么?&rso; 苏梦枕掐进掌心,将杀意按捺,冷然道:&ldo;来人,将人打入天牢,等……听候发落。通知御膳房,即刻送补血的药膳过来。&rdo; 到此情境,苏梦枕身居帝王亲命的秉政一职,掌代帝摄政之权,有许多事必须做。 他背过身去,接连发布命令,被帝王之死震碎的皇城在短短的时间内流动起来,藏在阴影中蠢蠢欲动的燥意缩头收敛。 直到半个时辰后,苏梦枕才缓下来,转回身,任自己再次面对帝王的遗体。 越覆潮已将亲子的身躯放在床上,为其擦拭干净了脏污,整理了仪容。 &ldo;王爷,他……&rdo;苏梦枕终于不得不问出这句话,这个他恐惧听到其答案的问题,&ldo;能醒么?&rdo; 越覆潮随意擦了擦残有血渍的手腕,温柔地握着亲子冰冷僵硬的手,轻声道:&ldo;我会让他醒的。&rdo; 苏梦枕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ldo;好。&rdo; 他知道自己不该抱有希望,又忍不住如诸葛正我般,自我欺骗地抱有希望。 哪怕只是,将接受事实的时间,向后拖延片刻。 苏梦枕离去前,瞥过半跪到现在的、神思已入殓的顾惜朝,心中松了口气:看来不必戒备顾惜朝夺位争权了,他会是尽职处理政务的帮手。 苏梦枕的判断无比正确。 人总要在失去之后,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丧失的不是脖子上的枷锁,而是灵魂中最逆鳞的那一块血肉。 灵魂残缺的顾惜朝,陷入了癔症。 &lso;盛年盛年,你为何叫盛年?&rso; &lso;我名盛年,盛放的盛,年华的年。顾惜朝,你又为何叫顾惜朝?&rso; &lso;你可曾见兰花草?朝朝频顾惜,夜夜不能忘。&rso; 盛年盛年。 你既名盛年,为何还未盛放年华,就弃我而去,不肯再顾惜你的兰花草? &lso;顾大人离了我,也没见你在这小北宋混得多如意。&rso; 我如今离了你,即便混在这大汇朝堂继续做我位高权重的左相,怕也再难如意! 矜傲矫情的兰花草,当它饮过了仙露琼浆,往后即便日日有雨水相顾,也作呕到宁愿干渴自绝。 顾惜朝站起来,用眼睑遮住眼睛。 帝王残破无息的遗体,就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