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归翼眨了眨眼道:&ldo;不把另一个人当作和自己一道的&lso;人&rso;,就不会尊重他;不尊重他,自然也不会听他说话,全当他是发脾气说梦话。世叔,我不生气‐‐但我要讨厌你了!&rdo; 小归翼说完,迈着小短腿转身&ldo;哒哒哒&rdo;地跑走了。 跑着跑着,四肢抽长成十岁少年模样,浑身皮肤渐渐褪去白皙,皱而发烫,染上猩红色泽。 瞬息之间,少年归翼一头跑进夏夜里。 栽倒在沙石地里。 好痛。 喉咙好痛。 &ldo;砰、砰、砰!&rdo; 人死倒地之声,愈来愈近! 痛极。 累极。 好烫好烫! 眼睛朦胧得瞎了般。 脑子烧得脑浆要热腾腾地淌出来。 快跑快走快爬快爬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 归翼像狗一样在地上爬。 仅存的意志支撑着皮囊,用尽一切力气地爬! 边爬,边抹去身后的痕迹。 他懵懵懂懂地半爬带走,数不清时间,懵懵懂懂地,滚进一个草丛。 &ldo;归翼,醒醒,世叔来了。&rdo;有人喊他。 归翼睁开眼,一只不染尘埃的白金色长靴,携着雷打不动的安心,落进他染了血色的眼底。 归翼用尽全身力气,蓦地腾起,跌倒在那靴子跟前。 他伸出扭曲光秃的手,尽力去够,烧得灼烫的喉管哑声道:&ldo;世叔,我在……&rdo; 那靴子猛然后撤。 归翼还在茫然,剧烈的疼痛便斩腰而来,将他一脚踢飞! &lso;他好像说了句什么话。&rso;越归翼迟钝地想道。 他双手本能紧抓坑壁,试图减缓坠落的速度,然而滚动间,一条树枝在不经意间,猛然扎透他的肺叶! 窒息、呛咳,纷涌而上。 &ldo;咳、咳咳咳咳咳‐‐!&rdo; 盛年骇然惊醒,肺部漏了风,疼得不能自己。 他欲起不能,方觉脊柱竟碎,整个人瘫痪无法动弹。 &ldo;怎么了?&rdo;玉罗刹被他的咳嗽唤醒,环住他腰身,吻了吻他的耳后问道。 &lso;疼……&rso; 盛年欲诉,却哑然无声,连面孔也端肃如神佛般冷漠。 ‐‐他早已失去求救的能力。 因着瘫痪,盛年连蜷缩也无法,然而此刻比疼更致命的,是不断干瘪的肺叶,是从未尽的梦中蹿出来,教他不得不再品味一次的此生第二次死‐‐ 可怖的、猝然的、他至今心怀茫然之恨的……死亡。 &lso;但二十岁以后,你受过的伤都会重新找上你,日夜不休地纠缠你,直到耗干你的生命!&rso; 王妃又在笑了。 今日梦中不曾来找,原是伺在这里。 &ldo;归翼、归翼!&rdo;玉罗刹看到他胸前浸血的衣料,快而小心地为他解开,一边握着他的手腕,为他输入内息。 盛年抬臂,握住了玉罗刹为他解开胸前衣襟的手。 分明眸底涣散,手掌的力道却要捏碎他的腕骨。 玉罗刹就在耳边询问着什么,焦急而关切。 这熟悉的音色刻进盛年的耳底,唤起十年前的越归翼第二次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ldo;真丑,哪来的剥皮猴子?&rdo; &ldo;真丑,哪来的剥皮猴子?&rdo; &ldo;真丑,哪来的剥皮猴子?&rdo; &ldo;真丑,哪来的剥皮猴子!&rdo; &ldo;滚!&rdo; 盛年甩开玉罗刹的手,将脸埋进绸被,语音颤抖而弱不可闻。 ‐‐为什么这样对我? ‐‐为什么这样对我?!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不在意、不上心,才救错了人么? 哈。 我曾盼你救我。 后来,我不怪你错救了替身,只恨你,为何‐‐ 生了一双脚! &ldo;这是哪来的伤?谁给你的致命伤!&rdo;玉罗刹听见了他的&ldo;滚&rdo;,不在意也不记心,甚至因着盛年极淡的神情,至今也不曾因他的不动身而察觉他因脊柱上的伤导致的瘫痪,&ldo;你的&lso;百病消&rso;呢?归翼!&rdo; 奇了。 玉罗刹在问他,他身上这由他玉罗刹造成的致命伤,是谁给的他。 哈、哈哈哈哈…… 真是、荒缪。 &ldo;别叫我归翼。&rdo;盛年大半张脸埋在绸被里,寡淡道。 玉罗刹。 哈,玉罗刹。 若我不提起此事,只怕你玉罗刹就是到死,也不会记起当年那个错救替身的夏夜,你曾随脚踢飞了一只&ldo;丑陋的剥皮猴子&rdo;吧? 也是、也是。 那等丑陋弱小的劣物,让你看见都是碍了你的眼了,又如何配被你记住,玷污你的记忆! &ldo;盛年……&rdo;玉罗刹在他的额角啜吻,几乎哀求,&ldo;你的&lso;百病消&rso;呢?你的长生种不管用么?别这么不管,告诉我要怎么做,你快死了!&rdo; &ldo;安静点。&rdo;盛年烦他。 任凭血流。 任凭肺瘪。 任自己寸寸窒息。 入梦前方在池塘中,此刻醒来却在床上与之同眠,想来也是玉罗刹中途醒来,为他解了锁链,将他抱至床榻上。 盛年自问何其警觉防备之人,那般动静都没醒,却因关于他的梦而痛醒。 痛、痛。 ……累。 不知怎的,盛年此刻竟生倦怠之心,连&ldo;百病消&rdo;都懒得发动。 若就这么死了,倒也干净。 省得烦心。 玉罗刹虚虚掐住了盛年的喉咙:&ldo;若你现在死了,我就将你的遗体填满防腐的药材,从此摆在我的床头,日日作弄‐‐&rdo; 察觉掌下的呼吸急促一瞬,玉罗刹无所谓道:&ldo;反正那时你也死了,也管不了遗体如何,不如予我满足!&rdo; &ldo;百病消&rdo;运转,再次榨取这具养着长生种的躯体中所剩无几的生机,于是盛年肺叶上被树枝贯穿的伤渐渐愈合。 &ldo;为什么是你?&rdo;盛年闭着眼,埋在绸被里,嘶声问他,&ldo;玉罗刹,为什么我的摄提,偏偏是你?&rdo; 为什么我想要圈养的摄提,偏偏是你?! 玉罗刹道:&ldo;因为你爱虎爱鹰,都胜过爱玉摄提。玉摄提怎么都留不住你,而如今这个曾该救你却不曾救你、才害得你被亲生父亲箭杀的玉罗刹,能占取你的心么?&rdo; 时至此刻,玉罗刹终于提及此事。 &ldo;不能。&rdo;盛年答。 &ldo;看来是能了。&rdo;玉罗刹明白了。 &lso;越归翼!我只教你这一次:恨比爱可靠。&rso; 盛年又听到王妃的声音了。 &ldo;盛年,你不得不承认:恨比爱长久。&rdo; 盛年听到,玉罗刹舔舐着他的耳垂低语。 &ldo;……&rdo;盛年闭上了眼睛。 他抚上玉罗刹的脊背,干燥地吻他的眉心。 ‐‐出手如电,点碎了玉罗刹的第六节脊椎骨。 &ldo;你说得对,&rdo;盛年坐起来,轻柔地将下肢瘫痪的玉罗刹抱在怀中,淡静地告诉他,&ldo;我喜爱摄提,所以愈发厌恨玉罗刹。也因我更恨你,所以爱如附骨之疽,要想割舍,只能连着对你的恨一同割去。&rdo; 他拭去玉罗刹眼角因疼痛淌下的泪痕,温柔得玉罗刹满目惊茫:&ldo;我想,若你当我一个人的猫就好了。就如卧丘,不论他做什么坏事,我都愿意原谅它,只记得它的好。&rdo; 盛年将下肢瘫痪的玉罗刹,放到了自己铺了白熊皮的轮椅上。 他单膝跪下,取了先前&ldo;玉摄提&rdo;囤积的玄黑发带,将玉罗刹的两只脚踝一圈圈绑了,系在轮椅的隐蔽处。 便、成、囚。 &ldo;世叔,&rdo;盛年将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仰着头问他,&ldo;你昨夜说过的,&lso;你把连带着你的全部都给我&rso;,现在还算数的,是么?&rdo; 玉罗刹的面与唇都雪白,指尖连同心一齐冰寒。 &lso;……我瘫了。&rso; 玉罗刹这样想道。 玉罗刹在痛楚和难以接受的现实中低头,看向膝盖上那端昳庄俊的青年人。 那青年人如此俊美,美到了他的心里,仰脸的姿态更显稚嫩和依恋,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飞扬着,挥出两把薄情而深情的弯刀,交错着磨他的心脏。 玉罗刹看着、看着。 竟笑了出来。 笑得像一头悲哀的困兽。 又像一头以自由和尊严为代价,竟然捕猎成功的、亢奋的饿兽。 &ldo;当然算数‐‐&rdo;玉罗刹道,&ldo;如果这能取悦你。&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