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提去了书坊。 摄提朝衣府的方向来了……摄提进了两条街外的一个院子。 &ldo;那是哪?&rdo;彼时,盛年指了指地图。 &ldo;西门吹雪在汴梁的宅邸。&rdo;苏梦枕答。 &ldo;西门吹雪啊……&rdo;盛年道,&ldo;听说,西方魔教玉罗刹诈死归来,清理教中势力,还立了一个新少主。&rdo; 苏梦枕道:&ldo;此人名为玉摄提,不同于玉天宝,应是玉罗刹秘密培养的正统少主。&rdo; 盛年道:&ldo;那他和西门吹雪,是亲兄弟了。&rdo; &ldo;西门吹雪?西门吹雪竟也是玉罗刹之子?&rdo;苏梦枕讶然。 盛年关注的却是:&ldo;苏梦枕,你说,一个被专门培养来做魔教继承者的人,会同西门吹雪这个从未谋面的血缘兄弟,有什么兄弟情要叙么?&rdo; 苏梦枕道:&ldo;我对玉摄提不了解,但对玉罗刹这位枭雄的作风有所耳闻。以玉罗刹的风格培养出来的继承人,想来亲情二字,不过弱点累赘。&rdo; 盛年道:&ldo;所以,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反而去找西门吹雪?&rdo; 苏梦枕对盛年的奇怪不解。 盛年对摄提的冷漠不解。 ‐‐&lso;总不能是因为我在最后一刻同时取了他两条性命,就对我生气了吧?&rso; 盛年有点委屈。 ‐‐&lso;他都能认得出暮紫和我,分得清戴面具的我和慕容琮,他只要来参加一下葬礼,见了衣公子,还能发现不了我没死吗?偏偏不知忙什么,连葬礼都不来!&rso; 盛年好生失望,愈发委屈,还想记仇。 盛年继续感知摄提的动向。 摄提趁夜去了海边。 &lso;去海边玩不带我。&rso; 原随云的遗体还停在后院的冰棺里,盛年心思缭乱,反正也不睡,干脆挠醒了酣睡的卧丘:&ldo;好猫儿,你也没睡呀?过来过来,陪我玩。&rdo; 次日,燕青衣登台唱戏时,感知到摄提来了戏楼,进了一间贵宾包厢。 戏台上对的燕青衣全心追悼逝人,全情献给戏台,无暇再分心给他。 而现在。 盛年独坐在梳妆镜前,方才台上的唱词仿佛还萦绕在耳边,苏梦枕的话,又侵袭了他。 ‐‐&lso;今日原随云头七,戏里的唐明皇哭的是贵妃,外人道燕青衣哭的是无情雪骨,你哭的又是谁?&rso; 盛年捻着钗子,拨了拨盒子里的脂粉。 他这样的人,可以在戏中尽情地哭贵妃,却无法在戏外问心无愧正大光明地为原随云悼念。 更谈何流半滴泪。 盛年把那连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扫到一边去,运转&ldo;御气诀&rdo;,展开对摄提的感知‐‐&ldo;什么!&rdo; 一抹柔软黏腻的湿漉缠上脚踝,盛年骤惊下立掌斩去,上身随之后倾,落入一个带着雪原气息的怀抱。 被一只手掌捂住了眼睛。 &ldo;你果然没死,&rdo;身后之人轻笑,替他揪掉脚踝上的八爪鱼,&ldo;前辈还是这么怕它。&rdo; &ldo;什么怕,&rdo;盛年雷霆小怒,&ldo;坏摄提,你昨晚去海边就是为了抓这个?!&rdo; &ldo;你知道我昨晚去了哪啊……好了好了,别气?都怪这不懂事的八爪鱼欺负你,我等下就把它千刀万剐,施以炮烙之刑,葬身我的肚腹!&rdo; 怀中人却没有如从前一般,回以玩笑之语。 玉罗刹感觉到,手掌下的睫毛,倦怠地垂落了。 像鱼嗅猫,玉罗刹嗅到了他低落的气息。 玉罗刹心底一沉,终于不再逃避,始终闭着的双眼睁开,看到了镜中的人。 面孔与他记忆中的神算归一毫无二致,仍被&ldo;如是观&rdo;笼罩的镜中人。 刚卸完妆的人只着白色中衣,比玉罗刹笔下白纸黑墨的画,还要素淡一万分。 一张脸玉白得冷硬生光,触手生出几分绵绵湿意。对方的上半张脸乖顺地被他的手掌覆盖,垂落的兔耳化作万千沁墨的发丝,四散着吸附在他胸前白底金纹的衣袍上。 玉罗刹的胸中,蓦然生出几分酸涩难名的滞意。 这只大兔子冷郁而懒怠地坠落在他怀中,就这么亲昵难言地,将他做了窝。 &lso;你可知道,你在谁的怀里安适?&rso; &lso;你怎敢如此大胆,如此毫无戒心!&rso; &lso;你可知道,你所依偎的这个人,曾如何令你失望?!&rso; 玉罗刹喉头滚动,鼻尖抵着他的发丝轻嗅。 这一朵黑得魔魅白得无辜的双色花,缠绕在绞刑架的绞索上,勾他伸颈。 这天分明雨骤,这屋分明未燃香。 玉罗刹却被这朵花散发的致命的清索香气,钩住了舌根,撑胀了整个胸膛。 眼前之人对他的诱惑,不论是曾经武功城府都将他压制的神算归一,还是如今可能是归翼的归一,都不曾消减半分。 玉罗刹动作缓慢地弯下腰去,仍捂着他的眼,用干涩的唇瓣磨蹭了下他的耳廓,问得也缓慢:&ldo;怎么了,心情不好?&rdo; 带上了对方无能分辨的、玉罗刹自己却再难忽视的……长辈对晚辈的爱溺。 而后,玉罗刹看到镜中人张开双臂,字眼在舌尖不含暧昧地滚动:&ldo;摄提,来抱。&rdo; 玉罗刹心头一跳:&lso;……他到底是真的心情不佳,还是借着心情不佳,织成这张示弱的网?&rso; 油然而生的温软屈服与多年厮斗生自本能的警戒,在心底互相征伐。 黑暗中,盛年听到身后之人在极力克制之中重重地喘息一下。 随即,一根柔软的绸带覆上眼睑,在脑后合拢、打结。 ‐‐若不封去他的视觉,玉罗刹当真不知,如何才能让怀揣秘密的自己,不被他扒干净五脏六腑。 盛年富有耐心地等待着。 背后的暖意退去,衣衫窸窣间,双腿坐上一个人。 盛年如愿得到了他想要的拥抱。 盛年双手环住他的腰身,指尖克制着,不曾拂掠对方的左侧蝴蝶骨,以免把人惹羞吓跑。 他闷声不吭,箍紧了对方的腰,下巴摸索着嵌进对方的颈窝,用被绸带蒙住的眼睛摩挲他的脸颊,低低地、显然委屈地问:&ldo;你生气了吗,摄提?&rdo; 玉罗刹不敢直视他的姿容,像不敢直视一个隔着一层窗户纸的真相,只敢注视他在镜中的倒影:&ldo;气什么?&rdo; 盛年不言,宽大的掌骨按上对方的左胸‐‐ 玉摄提的心脏。 无需反应,毫无间隙。 怀中的身躯立时僵直,脊背不自觉蜷缩,呼吸横然截断,无声地战栗! 那是曾于百多年前和百多年后的同一时刻猝然袭来的心脉俱碎之剧痛,是曾沉浸于温存极乐将自身的支配权全权交付、反被诡然赠予死亡的震愕怖然! 玉罗刹的身体在瞬间生出逃离的求生欲,又被早有准备之人圈死腰身、踩住脚踝、十指交握,连头颅也被对方亲密依偎着禁锢,无从挣扎。 后背被冷汗一整张刮开,玉罗刹的体温冷了下来,整个人软作一条被抽取脊骨的白蛇,瘫软着趴卧在对方的臂弯里。 当玉罗刹勉力抬头,铜镜照出身后怀抱己身之人的影子。 方才还悒悒不乐的青年人,此时将脸孔埋在他颈项中,嘴角勾起一个隐秘的、饱足的弧度。 玉罗刹离奇发现,自己因他这笑容而震悚,却竟又为自己取悦了他,而感到油然的满足! &ldo;如果我说生气,&rdo;玉罗刹的嗓音虚哑至极,他看着镜中人,抿了抿眼皮,&ldo;重来一回,你会收手吗?&rdo; 镜中人嘴角的弧度垂落了,垂成不高兴的委屈的神情:&ldo;你怎么可以生气呢?&rdo; 这装模作样的委屈,令玉罗刹咳出一声笑来,半是讽刺、半是柔和,还有涓涓细流般的属于年长者的惯爱:&ldo;我要真的顺从,半点龃龉丝毫反抗也无,你才要失望吧?&rdo; 盛年弯起唇,再一次用被绸带蒙住的眼睛蹭了蹭他的脸颊:&ldo;摄提知我。&rdo; 然后他质问:&ldo;既然你生气得这么有分寸,为何不来参加我的葬礼?‐‐我分明给你发了请帖。&rdo; 玉罗刹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在他怀里靠得更舒服些,编道:&ldo;我以为你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参加一个所有人都在唯独你不在的葬礼,除了教我触景伤情、愈发恨你弃我而去外,毫无用处。&rdo; &ldo;是我对不起你,摄提‐‐&rdo;盛年不说信不信,只是回得很低落,连手指相勾的弧度都很惹人怜爱,&ldo;那你怎么没远走天涯,又来了汴梁?&rdo; 玉罗刹答:&ldo;因为我发现我的记忆被动了手脚。&rdo; 这样一个惊雷放下,盛年微讶,毫无愧色,真心夸他道:&ldo;真厉害,摄提。&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