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他全身上下,唯有此处能动。 此时细看,衣公子方发现这囚徒的一双小腿和一双手臂,皆囚在一副铁盔里。 乃是被烧化的铁水淋了,凝成一层足有三指厚的铁皮,同地面死死浇铸成了一体。 不跪也得跪。 想动、也动不得! 不必问,这囚徒藏在铁皮下的四肢,怕是早已被赤红的铁水浇化了血肉骨头,骨髓中漏着铁、铁卷间舔着肉,腥臭流脓、污秽糟烂。 &ldo;嗬‐‐&rdo;承着衣公子的视线,原东园的那颗头从喉骨中重重地喘出一声,慈爱地笑道:&ldo;归翼,你可喜欢?这可是越王爷守在炉边亲手烧的铁水,一勺一勺,再耐心不过浇成的……&rdo; 原东园的&ldo;归翼&rdo;二字出口,靖北王自露面以来便落在衣公子身上的、克制已极的目光,难以再抑,倏忽变幻。 &lso;归翼……&rso; 那是一片薄薄的月下轻雾,摸不透、捉不着,朦胧着、徘徊着,霎那凝作两座重逾万钧的不周山,沉落到衣公子的双肩上,无言灼烧。 比炙浆冲天的火山,更聒噪万倍! &lso;你可顺势承认么? &lso;你会认么?你准备认么?你……&rso; &lso;肯认么?&rso; 问句,缠缠绕绕。 注目,孤零、鬼祟,得不到回应。 这两人间心照不宣的隐秘,隐魅地介于无关紧要和贪心妄想之间,在越覆潮的唇齿间徘徊,一度呼之欲出、又终究自划囚笼。 衣公子否道:&ldo;在下飞衣商行公子衣,原庄主怕是饿得太久,老眼昏花认错人了。&rdo; 身似谪仙而又权势熏国的男人,默然敛目。 就如两人此时的方位,有人始终以胸膛相敞,前方始终是不肯回转的背影。 原东园道:&ldo;我当然看得清楚,看得清你同神算归一生得不同。&rdo; 原东园眯眼道:&ldo;呵,归一、归翼,不过半字之差,连化名都这般明目昭彰,更遑论但凡有心人都能循迹打听到十三年前的莆田少林中,外人眼中走失的越小世子曾当着天峰大师的面,为自己取下&lso;归一&rso;这么一个法号! &ldo;我看得清,我也不需要看清。归一、归翼、衣公子……哈,管你是易容还是什么,我只晓得,能被堂堂靖北王越覆潮带来此地见我的,除了当年被他越覆潮一箭钉死在城头的越世子越归翼,不会有第二人!&rdo; 衣公子摇头道:&ldo;原庄主,你口中那已逝十年的越世子神算归一,也即刀魔无情雪骨,此人已于七日前留马平原一战化作灰飞烟灭去了。想必当时你也当在场,就勿再指望一个死人在你跟前说话。&rdo; &lso;化作灰飞烟灭去。&rso; 这句话,究竟是衣公子在同一点也不老眼昏花的原东园分辨,还是盛年在告诉身后的越覆潮:前尘灰飞、往仇烟灭,从此在我这里,名为&ldo;越归翼&rdo;之人死得彻彻底底,无从转圜? 越覆潮听明白了。 这个西湖底下的地牢里,所有听众都听明白了。 于是原东园笑:&ldo;好罢、好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总归都心知肚明的事,谁叫我的生杀大权正握在你手里?&rdo; 他这般说着,愈发笑开,嘲得痛快:&ldo;越覆潮啊越覆潮,死而复生的儿子连你予他的名字都不肯认,这滋味如何啊?&rdo; &ldo;阿衣。&rdo; 越覆潮抬手,五指将将触及衣公子的发尾。 又停顿,在盛年平和逼视的目光下退缩,转而搭在铺了雪原熊毯的轮椅椅背上,垂首道:&ldo;你喜欢是谁,你便是谁。&rdo; 几分轻柔,几分顺从。 垂首的模样,如皮毛被雪的大兔子,低头垂下长长的耳朵,妄图用无形的耳尖蹭盛年的手心。 ‐‐你我之间,不论是父子,还是朋友、兄弟、仇敌或陌生人,都不妨碍。 ‐‐只要你在。只要你欢喜。 地牢的空气中,响起一道沉重的呼吸。 是衣公子极其明显地,深深吸一口气。 袖底,一截指节勾紧线头,一同绷紧了盛年那根怠于深思的心弦。 &lso;传闻中孤漠执傲的靖北王……&rso;苏梦枕站在轮椅后方,将盛年欲蹙强捺的眉目纳入眼底,心生一分荒谬、两分酸涩,和九十七分叹息。 有时候,出人意料的步步后退,是否也是步步相逼? 又或者,与做什么无干,只与这个人相干! 地牢中,四人皆知的越归翼无有回应。 轮椅上,衣公子整理着衣袖,仿佛失聪了道:&ldo;王爷,可已审过原庄主?&rdo; 明暗中,越覆潮温吞地问:&ldo;阿衣,唤我的名可好?&rdo;而方才温吞地答:&ldo;审了些,一字不肯吐。&rdo; 衣公子望向牢中,又一次失聪:&ldo;怪了,原庄主对长生道主竟这般忠心不二?&rdo; &ldo;因为你一定会来见我。&rdo;原东园笑,&ldo;因为我对他说,有些话,我只有见到越归翼才会说。&rdo; &ldo;越世子为何非见你不可?&rdo; &ldo;因为你费尽心思设局报仇,如今临了临了,怎能不亲眼看看仇人的下场!&rdo; &ldo;什么仇?怪我孤陋寡闻,我竟不知,原庄主与越世子有什么仇。&rdo; 原东园明了。 越归翼要他自己说。 要他原东园把对他越归翼犯过的罪、结下的仇,在这里一字一句、全须全尾地交代! 他凭什么交代?就凭他原东园现在是他越归翼的阶下囚,就合该配合他的刑讯、满足他的羞辱么?哈,他原东园机关算尽恶事做尽,又何曾悔何曾惧?他原东园又岂是什么软骨头,做了便是做了,错了便是错了,那又如何呢?就算死到临头,也不屑低头忏悔! &ldo;原庄主原东园啊!无争山庄之主,青龙会四管之祝融,天下一等一的高手、好父亲、伪君子,如今临了临死,却对你那儿子一字不提,&rdo;衣公子低头整理他那衣袖,&ldo;当真令我失望。&rdo; 凭什么?凭他原东园但凡不能让他越归翼泄尽了愤,越归翼就会父债子承,把怒火泄到他的爱子原随云身上,乃至让随云跟着下去陪他原东园,再叙父子情深? 原东园竖在地上的那颗头,瞳孔收缩一个刹那,宛如本能的笑声比思考更快一步:&ldo;随云那小蠢货,这么多年被我圈养在掌心,要问他现在?怕是还在伤心迷茫&lso;爹爹怎么转身之间就变了个模样&rso;罢?哈……&rdo; 笑声戏谑,满是狎昵,充溢怜爱。 就凭这个被我当成玩意儿养的随云?越归翼啊越归翼,你莫非以为,我这种人也会在乎儿子,还真会有什么慈父之心? 衣公子真真叹息了:&ldo;原来为亲子的一双瞎眼奔波半生的原东园,只是把自己的儿子当作玩物,享用他为人子女对父亲的无知依恋么?&rdo; 原东园&ldo;哈&rdo;道:&ldo;越归翼,你怕是不懂的。随云分明什么也看不见,却还用力地睁着一双瞎眼,眼巴巴抬头地&lso;看&rso;我,生怕我放弃他时,那小小的模样,那只能倒向我的无助啊!那时,我就是他的天,他的地,他世界里唯一的依靠……&rdo; 他说着说着,闭上了眼,嘴角勾起诡异而餍足的微笑,仿佛陷入了回味。 &ldo;随云啊随云,可怜的随云!&rdo;衣公子低着头,仍整理他那似乎永远都能整理得更完美的衣袖,&ldo;你说,原庄主这是肺腑之言么?还是权宜之计,只为教我与你同病相怜,免了父债子偿,好放你一命?&rdo; &lso;同、病、相、怜。&rso; 越覆潮搭在椅背上的五指,猝然绞死。 与此同时,有人厉斥而来:&ldo;我不信!&rdo; &ldo;铮。铮。铮。&rdo; 环佩叮当,凑成一曲端庄的君子之乐。 原随云捧着一个红漆木盒子,从廊道踱来,渐行渐近,步履缓而不慢。 &ldo;……随云?&rdo;是愕然的原东园:&ldo;你怎在此?&rdo; &ldo;我要知道真相。&rdo;是原随云。他一字一顿,明彻的目光落到牢中狼狈得不成人形的原东园身上:&ldo;我要问问你,我到底哪里教你不满意,让你在我不足岁时‐‐就毒瞎了我的眼!?&rdo; 原东园撑开双眼,眼珠用力上转,目光贪婪地描摹这玉树临风、眸光神湛的青年。 描摹他引以为傲的……儿子。 寂然无言。 原东园在心中颓然失笑。 对。 对、对。 就凭我儿随云的性命。 就凭我儿随云的性命在他越归翼的一念之间! &ldo;我也不信‐‐&rdo;衣公子双掌相击一下,打破这寂然,&ldo;我不信身为奸淫掳掠毒赌屠拐诸祸罪魁无恶不作的青龙会祝融,一手将自己的儿子养成一位才高行洁的大雅君子,心中却无半点父子之情!&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