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盛年,你恨的人,究竟是谁?&rdo; 盛年的神情纹丝不动。 他说:&ldo;我恨我自己。&rdo; 苏梦枕本以为他不会答,但他竟然答了。 这承诺了&ldo;酒后吐真言&rdo;便酒后吐真言的陛下,竟守诺至此,令永远冷静清醒永远将自己摆在臣子位置的苏梦枕,再难抵抗那受宠若惊的情愫。 而他的陛下还在眼神清明地答:&ldo;我恨我自己,最恨我的无能。&rdo; 这一夜也太过漫长。 苏梦枕看着盛年饮酒,饮酒,再饮酒。 直至酒杯自指尖坠落。 这一次,他是真的醉了。 盛年仰躺在轮椅上,眼底朦胧地望着远方夜空,话语中的恨意浓得化不开,又仿佛水一冲就散:&ldo;我最最恨,十年了,我不敢回去问他一句‐‐&rdo; 苏梦枕没有听到后续。 盛年闭上了眼。 只有他自己听到:&lso;当年射箭时,你一个呼吸都不肯犹豫,是不是已经知道……&rso; 他不认罪,自认无罪。 更不在乎世人戳着他的脊梁骨唾骂。 唯独、唯独。 &lso;我怕你知道,因判我的罪而弃我; &lso;又怕你不知道,什么原因都没有,便不肯犹豫地、弃我……&rso; &ldo;在世人眼中,这确实是一项为世不容的罪名。&rdo;楚留香叹道。 钱督妄冷笑道:&ldo;这都是那个疯婆娘的罪过,难道要越世子来担?!&rdo; 陆小凤道:&ldo;即便将王妃的作为公之于众,也没有多少人会真正理解当年那孩子,反而会为他招徕恐惧和厌恶。&rdo; 楚留香道:&ldo;我欲往莆田少林,拜访天峰大师,问问十三年前的……&rdo; 就在这时,煌煌剑光从天而降,笼罩陆楚二人! 大难临头,两人本能快过思想,即便口呕鲜血身受重创仍是疾疾而退、越退越疾! 剑中杀气无边,寒锋铸千秋之煞,纯钧凝万载之华。先见满目绝代剑光,后闻龙吟出泉剑鸣之声! 注定被好奇心害死的两只猫,终于迎来狠心的杀猫人。 绝顶的高手,绝顶的境界,绝顶的剑。 陆小凤和楚留香这辈子见过危机无数,却头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逃!快逃!竭尽全力奔逃! 会死!这一次是真的会死! 钱督妄早已消失。 敌人一剑不中,却不急着挥出越覆潮的点绛唇 衣公子掀睑,远来人落睫。 街巷无尽遥遥。 两道各怀心思的目光自街南和街北相对逸扬,在熹微的空中轰隆碰撞,缩短了长巷,凝结了时光。 唯余两双狭长的丹凤眼,于恍惚的晨曦间,刹那、抵额交睫。 青石街面之上,一轮金日穿云破晓,纵情焚烧,跃作衣公子长睫落尾处的一粒露珠。 那露珠轻轻一跃,跃上远来人的眼尾、心头。 衣公子于轮椅上抚袖,含笑翩翩道:&ldo;王爷远道而来,实在有失远迎。可惜在下双腿有疾,不能起身迎接,还望王爷见谅了。&rdo; 轮椅上的青年雍容闲雅,绒簇珠佩,有端昳庄俊之貌、富埒王侯之财,罩着透明轻纱的外袍深蓝近墨,如粼粼起伏的广阔海面。 这海正泛着淡淡的酒气。 酒气熏晕了羞涩的唯唯诺诺的朝晖,也染醉了长街尽头的远来人。 任谁都看得出他是将人追杀至此的远来人靖北王,停驻在远远处。 执剑的手筋骨缠绞,泛不出半点活色,纯白无暇如不染尘俗的雪,又似一只胆小羞涩的白兔子,连着剑柄一同藏入素白的袖口之下。 虎口处沁出的一滴血,是兔子绯艳的眼。 &ldo;不需迎……&rdo;靖北王顿道,&ldo;我经过这里。&rdo; &lso;经过。&rso; 区区数字,竟叫人品出三分局促,七分惊慌。 还有九十分比山更重比海更沉的、便是老天爷也要被他蒙骗而过的克制。 扒在衣府左右两扇大门上的陆小凤与楚留香来不及惊讶,对视一眼,呲溜窜进衣府门内。 &ldo;‐‐您经过这里。&rdo;轮椅上的衣公子颔首应和。 他仍是含笑。 含笑望那驻足在远远处的靖北王。 笑得斯文有礼,笑得比远古祭祀上天的巫覡更为礼节周全。 但是,假若他真礼节周全。 将生意做得遍布大江南北的衣公子,朋友遍布五湖四海的天下无双孟尝君。 怎连一句请人入府落座都不有,硬生生让话掉到地上,让堂堂王爷自己来捡? ……是衣公子醉了么? 是衣公子真醉了罢。 &ldo;这两人是你的朋友?&rdo;&ldo;经过此地&rdo;的靖北王问道。 &ldo;王爷何出此问?&rdo;衣公子笑得温文,平静淡雅的笑容叫人如沐春风,似乎一万年不会变,&ldo;是小凤凰和香帅得罪了王爷?&rdo; &ldo;若他们是你的朋友,就不算得罪。&rdo;靖北王道。 衣公子脸上万年不变的从容笑意刹那消散。 衣公子不肯再笑。 因为他再笑,便是泄露他真心绪的笑。 不论是滑天之稽要他当场质问掷落嘲讽的笑,还是他竟自甘下贱于惊异之中难以自抑地生出几丝欢欣的笑,都叫他作呕! &ldo;那么陆小凤、楚留香,两位是我的朋友么?&rdo;不笑的衣公子侧头发问。 当不笑的衣公子褪去那一层柔和温雅的光辉,便暴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险峻峥嵘,令陆楚二人几以为正跪于阶陛之下,觐见威重令行的无上权贵。 好一位胡天胡地的公子,骇然一副独断专行的习常! 陆小凤冷不防被煞得心头颤颤,舌头跟不上头脑:&ldo;衣公子……&rdo; &ldo;唉,我这种人,哪有什么朋友呢?&rdo;素有&ldo;天下无双孟尝君&rdo;之名的衣公子这般自笑,&ldo;我却是愿意有两位这样的朋友‐‐在下便赧颜,承了王爷这份恩典。&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