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无辜横死的山,低头叩首。 是百丈深土之下、数百年前的机关宝库之城,齿轮咬合、铁锈剥落,地龙翻身出土。 是战神殿听得此间此界千年一度唯一破碎虚空拦门之人的召唤,自天穹听令、降落而来! 该当望那稽首的山。 无情雪骨这一刀,仅以刀锋之余威,便将数位至臻退、便将长生道主迫出、便‐‐杀一苍茫亘久的山! 岂登峰可为哉? 岂人力可及哉! 山峰叩响大地,顶在已毁的待归坝上,将如狼似虎的黄河洪水一分为二,减缓了去势、降低了水位。 该当注视那机关城。 谁能想到,谣言中财帛流溢拨动无数人心的辽国宝库竟在、竟真、竟堂皇出世? 又或者,该唤它&ldo;杨公宝库&rdo;。 金银财宝取之不尽、武功秘籍用之不竭的杨公宝库。 还有邪帝舍利藏于其中,得之可以功力大增,可以跨境破界! 但是。 所有人,山上平原明街暗巷乃至百里之外千里之外意不在此的一切目光心神,皆被高天之上那巨大浓黑的宫殿阴影,牢牢捕获! &ldo;战、神、殿……&rdo;所有至臻的口、一切武者的心,皆冥冥重合,发出这一声赞叹。 这一声,饱蘸渴望和执念和野心的呼唤! 这座以神仙手段造就的宫殿,却给世人以魔一般的吸引。 无人可逃。 无人愿逃。 然而。 然而! 奇哉、怪也! 悬停于天空的战神殿中,有赴约而来的久眠终醒之人玩味俯瞰,面生趣然。 竟还有三人,宁可看人、宁可闭目,也不肯看一眼这座代表着破碎虚空之奥秘的神殿! 一人立于山峰,乌发泼墨,脊背挺直,却生萧索。 分明冷淡冷情的面孔,却痴痴地、执拗地、一瞬也不肯瞬地,望着山下被藏青斗篷遮住脸孔的刀客。 一人自天空坠落。 纯白披风点缀银色的欧罗巴基督教祷文,白色兜帽下一张银色的半脸面具遮住额角与颧骨。 银色的流苏耳环,银色的手套,银色的靴。 一身的银与白,唯唇边一丝血色尽显妖艳。 ‐‐青龙会之主,长生道主。 他也痴痴地望着,望着远处那藏青斗篷的刀客。 他痴得太像个非人的妖,被刀气所伤时盯着,从空中坠落时盯着,一步一步向无情雪骨走近时,也紧紧死死地怕刀客跑了般怔怔愣愣死人一样地盯着! 又盯且唤:&ldo;果真是你……&rdo; 而刀客,没有看任何人。 蚀骨的雨拂面,飘渺而优美的一直不曾停歇的琴声中,刀客闭上了眼。 指节叩响刀鞘,以金戈之声和之。 但问高山流水,知己在何方? &ldo;果真是你……&rdo;银白的手掌倏忽飘近,几乎贴上无情雪骨的面颊,嗓音柔软而深情,胜过天底下最小鸟依人的妻子,&ldo;不执圆月弯刀也能使出这般动人的刀法,这天下除了你,没有第二人……&rdo; 无情雪骨甚至不拔刀。 刀罡暴露利齿,啃碎长生道主的手套。 银白的布料化作齑粉随风飘散,露出其下那一只手。 柔美的手。 软若无骨,羊脂般嫩滑。 一看就是女人的手。 男人最爱的那种女人的手。 那手受了罡风,虽及时自护,仍识趣地止了住,不再寸进。 他这般乖巧,好似这一路派人拦路杀人的指使者不是他,也好似十三年前的一场&ldo;受舍礼&rdo;,不过邀人参加了一场宴会。 &ldo;那些人动不了你分毫,只会死在你的刀下,&rdo;长生道主笑了笑,柔软如棉花,带着依求地问道,&ldo;别生气好不好?我只是想多看看你的刀。&rdo; 藏青色兜帽遮住了无情雪骨的面颊,坠于兜帽边沿的琉璃流苏折射雨色,朦胧着,梦幻着,叫人连他的半点神色都看不明晰。 他正沉默么? 抑或正压抑恚怒,下定了要杀他、杀了他这个将他从长眠中执意拽出之人的决心? 长生道主难以分明。 盛年确实正沉默。 他不知面前这仇人正透过他看谁。 看武林皇帝,或是看慕容琮? 或说慕容琮也未必是武林皇帝…… 就如当初,他先从&ldo;受舍礼&rdo;上获知了武林皇帝的武功刀法、性情秉性,才有了后来十多年后,于蝠牲宫中&ldo;假扮武林皇帝,让仇人以为&lso;受舍礼&rso;成功&rdo;的引蛇出洞之计,从而将飞衣楼偌大的情报网也找不出踪迹的仇人引出。 这诱计果然成功。 至于&ldo;岁月取&rdo;推演成功,于百多年前的五代十国活出暮山那清醒时间不足三个月的第二世,又于因缘巧合下替慕容琮做了一段时间的替身,便是一个意料之外。 不论如何,武林皇帝的&ldo;刀神&rdo;之名,终究源于暮山。便是他走后,慕容琮也要执着那圆月弯刀,将刀法乃至性情都向他所扮演的&ldo;慕容琮&rdo;靠拢,免得叫人发现他慕容琮乃是&ldo;假货&rdo;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思及此,盛年忍不住轻笑,心中又生趣味:究竟是百多年后的他先复刻了武林皇帝冠以&ldo;刀神&rdo;之名的刀法,还是百多年前的暮山先以慕容琮的替身身份、成就了&ldo;刀神&rdo;之名? &lso;假若真有天外之天、人外之人,观我之二十年人生如观掌上之纹,会不会也有人嘲上一句:因果衔尾,报应不爽?&rso; &lso;抑或言说,若非我心比天高,非要夺天地之功推演那&ldo;岁月取&rdo;;若非我骄矜玩世,非要设计慕容琮向我伸出做他替身的橄榄枝;若非我存着自己都弄不明白的心思,非要将圆月弯刀予慕容琮、非要替他成就那刀神之名…… &lso;越归翼的人生,或许从七岁那年起,便是另一种模样?&rso; &ldo;哈、哈哈哈哈哈……&rdo;无情雪骨低低而笑。 呵……反正盛年不信。 莫非武林皇帝没有&ldo;刀神&rdo;名号,便惹不来长生道主这个疯子? 便是果真惹不来,便是当真越归翼的人生能是另一种模样‐‐ 那也是另一个人了。 与如今的盛年,背道而驰、两不相干! 于是,盛年在这般冷然的思绪里,对面前的仇人都有了半分轻声慢语的好脸色。 他问:&ldo;你是谁?&rdo; 这三个字,却将银面银甲银手套的长生道主,击得脸色如银惨白! &ldo;你……忘了我?你怎么能忘了我?你、怎能狠心绝情‐‐!&rdo; 无情雪骨叹道:&ldo;你知道战神殿平时杳无音讯,是藏在何处么?&rdo; 天上的战神殿鲜少现于人前,他人往往只见阴影不见宫殿真身,唯入圣之人于破境之刻方能得见。 战神殿先前感应到盛年那一瞬&ldo;我要破碎虚空了&rdo;的气机被勾引而来,纡尊降贵地显露真身于万众之前,等待数息不见盛年有&ldo;破碎虚空&rdo;的意思,方知自己被耍了。 众人眼中,战神殿不降反升,古墙栏杆寸寸隐匿入虚空,竟是堪堪露面,就要消失在这留马平原之上! &ldo;不‐‐!&rdo;竟有人影作蛤蟆状,施展绝顶轻功三两下沿着山脊蹦上山之巅,压榨平生功力蓄力起跃! 妄图攀上天穹之顶的战神殿! 人沸。 惊呼。 各显神通。 响彻平原和雨中天,响不彻滚滚东流的杀人洪水! 长生道主却不理外界,定定地看着藏青斗篷的刀客:&ldo;你是骗我的罢?谁叫你从来无情,你厌恶我、怨憎我、想杀我都可以。得不到你的爱,得到你的恨也可以,只要你的眼中有我就可以‐‐可你怎么能忘了我!&rdo;他泣诉,声音是雌雄莫辨的中性之美。 &ldo;看来你不知,&rdo;无情雪骨遗憾道,&ldo;便教你知,每当有人突破至臻、超凡入圣,战神殿便会感召而至,让突破之人进殿参悟,片刻方离。&rdo; 长生道主终于恍然:&ldo;你是为你夺舍的此身之主鸣不平么?就当你忘了我,就当你惩罚我罢!我早知道,如你这般人,眼里最揉不得沙子,何况我滥害无辜只为再见你一面?&rdo;竟善解人意地包容起来。 他着实疯癫,只活在自己所想的世界中,至今笃信无情雪骨就是他心中所想之人,至今笃信面前之人记得他、知道他,乃为了报复他、才假装忘了他的名姓。 无情雪骨比他更为包容,唇边挑起幽微的笑意,琉璃珠坠排成的流苏在风中泠泠作响:&ldo;你可知,若想战神殿降临后扎根此地、再也不离,该当如何?&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