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随云前脚刚踏出门槛,骤然转头道:&ldo;我什么都没讲,你不如割了耳朵!&rdo; 越归翼厌烦道:&ldo;你的心吵到我了。看不起我这个被病痛折磨的人,却忘了你自己就是个一双眼睛派不上半点用场的残废!&rdo; &ldo;你!&rdo; &ldo;我说得有错?比谁都渴望恢复光明,却连将自己残缺的部分展示给大夫都觉得是羞辱。一边自认为即便是个瞎子都胜过无数平庸的健全人,一边又嫉妒那些处处不如你的蝼蚁,自卑又怨恨!&rdo; 说完这一长串,越归翼半阖上眼睛,在一片无光无色之中,长长地、虚弱地歇息。 金辉斜铺床面,一道矮小的影子默然爬近,笼住他卧床的上半身。 影子的左手握成爪状,毒蛇一样游向他的脖颈,蛇信即将吻上他的颈动脉! &ldo;目光短浅,心胸狭隘,自囿牢笼。&rdo;越归翼闭着眼睛说道。 &ldo;无知无能,被敌人揭开隐藏起来的脓疮,却做不到以牙还牙,只会趁人之危;更别说懦弱至斯,连真实的自我都不敢面对、不敢表露给亲近之人。呵,要下手就快点,这般鄙陋的心,多听一秒都叫我作、呕。&rdo; 他讲得平心静气,甚至因忍耐痛楚而吐字缓慢、些许磕绊,然而每一个字都如一把冰锥,凿在原随云自以为完美的面具上,凿出一道道鲜血淋漓的裂隙! 原随云忽地笑了:&ldo;我虽看不到你得了什么病,但你痛得很吧?&rdo; &lso;若此时杀了他或伤了他,我反应了他的话,在心理上真正输给了他、且以后再也没有赢回来的机会!&rso; 原随云心中暗忖,罢手散去蓄起的内息,试探他道:&ldo;你不仅很痛,还很怕痛,非常不经痛,痛得想就地了结!可这寺里的僧人不会帮你,天峰大师也不会帮你,他甚至还特地把你安置在了这少有人来的竹室‐‐能帮你的只有我。&rdo; 些微的沉默。 对方无答。 只叹:&ldo;真烦。&rdo; &ldo;平易恬淡,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rdo; 原随云在一片索寂中,听见对方用气音反复地、慢吞地念这一句。 &ldo;原来你不是背不下去,而是靠念诵这一句分散痛楚……和,&rdo;年幼的原随云靠在这陌生同龄人的床头,勾起唇角,生出些有人与他感同身受的快意,&ldo;压、制、暴、戾?&rdo; 话音放落,一只冰冷幼小的手便扼住了原随云的喉骨,渐渐收紧:&ldo;…………&rdo; 这手分明裹着伤药,乱七八糟的骨头将将拼合,脆弱得原随云一伸手就能将它碾成泥。 原随云却半点不反抗。 原随云不仅不反抗,还在窒息之中笑了出来:&ldo;咳、咳咳、哈哈、哈、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do; 一声声咳成放肆的、神经质的大笑! 原随云骤然将身翻起,跃上床榻。 他双臂撑在床板上,上半身倾俯下去,无神的双眼同对方双目相对,嘴角拉成尖锐的弧度:&ldo;痛吗?难忍吗?烦躁吗?绝望吗?我能听到你心中的暴戾,别试图瞒过我,因为我比你更熟悉这种感觉‐‐哈,是不是很想杀几个人,见一些血,让别人也经历经历和你一样的感觉,才能稍稍平息你心中的恶焰?&rdo; 越归翼发出一声不屑的哼笑,呼出的热气如硫磺之火,全数喷在上方原随云的面孔上。 他压着声线,仍是那一把喑哑难听的嗓音,竟是赞同了对方的话:&ldo;真是太寂寞了。与其一个人忍耐,无人问津,不如让所有人都来陪我……那还热闹些。&rdo; 话毕,笑吟吟地问道:&ldo;你不如来做第一个?&rdo; &ldo;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do; 原随云又一次放肆大笑! 谁能想到,在这莆田少林的后山瞎逛一圈,竟能遇到这么一个、他的同类! 原随云比谁都明白,他正面对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一头被横刀扼断自由的困兽。 一片被捆扎的挣扎不休的天光。 一团五彩斑斓的燃烧不息的不在乎退路的浇不灭的毒火! 他本可以远不止于此。 如今却折坠此地,受人的怜悯。 他们本可以远不止于此。 如今却折坠此地,受无知人的无端怜悯! 原随云忆起最初瞎了的岁月。 爹爹满腔关怀,侍女小心翼翼,大夫也再三斟酌语句。 哦,还有那些无争山庄之外的人,觊觎无争山庄的权势、畏惧爹爹的武功权柄、嫉妒他的家世出身,便只好从他的&ldo;瞎眼&rdo;上寻求一丝安慰。 什么最容易酿一壶极致的疯狂? 无人理解的孤独,和无人拯救的绝望。 原随云道:&ldo;谁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要么陪伴,要么将你治好。关心和安慰又能起什么用?简直虚伪至极,除非他经历过同你一般的痛楚!&rdo; 原随云&ldo;看&rdo;着他,心中的欣喜如罂粟花般款款绽开。 他站在漆黑的深渊里,欣喜地仰头,等待另一个人正无从自救地坠落而来。 越归翼却问:&ldo;原庄主对你还不够好吗?&rdo; 原随云道:&ldo;爹爹已经为我做到他能做的最好。&rdo; &ldo;然而,即使你父亲为你百般筹谋,也不能叫你为他有所改变。&rdo; &ldo;即使他为我百般筹谋,他也至今没能为我治好眼睛。&rdo; &ldo;这亦非他所愿。&rdo; &ldo;可事实就是如此。我已经失去了光明,还要叫我扭曲本性,遂他的心愿,做他无争山庄一辈子风光霁月的好少主么。&rdo; &ldo;你就不怕伤原庄主的心么?&rdo; 原随云笑了:&ldo;干卿何事?&rdo; &ldo;确实……不干我事。&rdo;越归翼道。 &ldo;只是,&rdo;他累日来压制的暴虐在此刻尽数化作滚滚杀意,只想叫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原小少爷,为他如野草般疯长的嫉妒作祭,&ldo;你有原庄主这样一个好父亲,你、不、配。&rdo; 可惜,手无缚鸡之力、身受重伤的越归翼,伤不了身负武功的原随云半根毫毛。 原随云恶劣地笑:&ldo;那他也是我父亲。不、是、你、的。&rdo; 越归翼连原随云的呼吸都嫌烦,这个人只要留在他身边一刻,他心中的嫉妒就越发疯长,长作一座望不见顶峰的绝壁,压得他胸口钝痛、几近窒息。 原随云却太喜欢这个连姓名都还没告知他的同龄人,他享受对方忍耐痛楚时弥散的孤独和暴虐,像守着一株小苗成长一样,守着他在床榻上隐忍挣扎、暗昧地吐息。 越归翼赶不走原随云,却也不想听他叽喳半句&ldo;过来人&rdo;的自以为是,思来想去,两人便下起了盲棋。 原随云输了。 原随云又输了。 原随云输了一次又一次。 越归翼心情好了些,连身上的伤都不那么痛了:&ldo;那换个玩玩?&rdo; 原随云输了。 原随云又输了。 原随云输了一次一次又一次。 越归翼心情越发好了,甚至都有点舍不得原随云,孤单的养病时光里也就这么点调剂了:&ldo;再换个玩玩?&rdo; 原随云再一次,输了一次一次又一次。 夕阳西斜,原随云梗着脊背站起。 双拳紧握,指甲掐出血。 他引以为傲的才能,在这个同龄人面前,竟如此不值一提! 他、不、信! 原随云面色青寒道:&ldo;我明日再来。&rdo; 竹屋外,原东园已在等他。 &ldo;没欺负人家吧,云儿?&rdo; 原随云不悦道:&ldo;爹爹,我怎么会做那种事?&rdo; &ldo;那孩子如今双目皆盲、双手俱碎、喉头的一道致命伤也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此外还落了一身冻伤……唉,听天峰大师说,刚把他带回寺里的时候,都以为要给他收尸了。&rdo; &ldo;他也看不见?!&rdo; &ldo;也不知是谁干的,希望能治好罢……说起来,云儿,那孩子骨龄还比你小上半年,你可以唤他一声弟弟哩。&rdo; &ldo;爹爹,我可不敢认这个弟弟。&rdo; &ldo;怎么?&rdo; &ldo;……我和他比试,轮轮都输给了他。&rdo; &ldo;哈哈哈,云儿,那你可要同他交个朋友?爹爹还带了些他急需的贵重药材,明天你正好送给他。&rdo; &ldo;……好。&rdo; 一连数日,能供两个瞎子玩的游戏,都被两人过了一遍。 即使原随云连日来皆是一败再败又败又又又又又败,越归翼也烦了:&ldo;总是赢真没意思,我不跟你玩了。&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