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so;就看他什么时候能醒悟过来,走出这个小小的陷阱,抓住我的身份了。&rso; 盛年饶有兴致地思忖,掬了一捧水,从肩膀浇落。 泠泠生雾。 水色吻遍躯干。 &ldo;咳、咳咳、咳!&rdo; 浴池中的人,忽然呛出几声烫得沙哑的咳嗽。 额头越来越烫,眼尾也烫得软绵。 &ldo;啧。&rdo; 这易受风寒的身体。 他摁了摁太阳穴,对着满目滚烫嘈杂的幻觉,不满而厌烦地想道。 半刻钟。 &ldo;咳、咳咳。&rdo; 玉摄提再次进入时,入目是满背银灰。 脑后坠着两条月白色绸带。 &ldo;你时间掐得倒准。&rdo; 归一听见声音,在朦胧水雾间偏了偏身,斜对向他。 竟是又哑又烫。 &ldo;不是前辈叫我在外面等半刻钟?&rdo; 玉摄提一边答,一边仔仔细细地阅读归一穿衣。 如读一本一波三折、蕴理深刻的神秘史书般地,阅读。 归一双手手指在胸前交错,从容地合拢天青色衣襟,扣上喉前的最后一粒扣子。 扣得严严实实。 将那水珠未彻底擦净的两汪锁骨,覆盖。 将那惊鸿一瞥的一隙喉结,遮蔽。 &lso;跟守节的贞女似的。&rso; 玉罗刹莫名憾道。 &ldo;咳。&rdo; 穿好了衣服,归一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天青色腰带。 浓淡不一的天青色。仿佛如酥的细密雨后,被日光徐徐破开半脸的青云。 宽宽的天青色的绣纹腰带,足有成人四指宽。 归一摸索着腰带的长度,觉得差不多了,向腰间合去。 这一合,便合出了阔海倾媚、风林邀响。 铁石做就的铁黑青山倒将下来,绕作归一手中这一弯温柔的腰带,伏贴地掐住了他韧而窄的腰。 玉摄提的目光在那掐住了归一腰杆的天青色腰带上,来回研判,停得很久。 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细致巡视。 &ldo;咳、咳咳咳咳。&rdo;越咳越沙哑。 归一不知从哪儿变出一粒小指大小的黑色药丸,指尖一错,碾碎了,药丸化作蓬蓬的黑雾。 雄厚的内力翻滚,裹挟着黑雾扑向满背银发,直到银发化作浓夜墨色。 染发。 桌上摆着瓜果。 归一靠着桌子,背对着门,晃晃荡荡地坐下来,脊背抵着桌沿,右手手肘屈起抵着桌面,头颅垂下来,懒懒支着。 天青色宽袖垂得更随便,裹住他的双腿。 &ldo;前辈?&rdo; 却见归一歪头,脑后两条月白色绸带不乖巧地,缠进他的发里。 他左手捏着那支尚未使用的半透明孔雀蓝烟斗,手心一并含着个小小的铁盒。 拇指一抵一推,将小铁盒打开了。 归一便不动了。 像是在沉思,在犹豫。 玉摄提踏步,走到归一身侧,道:&ldo;桌上有瓜果。&rdo; 归一道:&ldo;嗯。&rdo; 玉摄提道:&ldo;我记得前辈还没吃晚饭。&rdo; 归一道:&ldo;那你手里的是什么?&rdo; 玉摄提赞道:&ldo;前辈的耳朵厉害。&rdo;他摊开手中的东西。 是橘子。 一个圆滚滚、光滑滑,被玉摄提塞进归一右手手心的时候,还带着点玉摄提手温的橘子。 玉摄提道:&ldo;一个橘子填不了肚子。&rdo; 归一咳嗽了声,没应话。 他垂了头,摇摇晃晃地,倚着桌子的躯干,歪歪斜斜倒去。 玉摄提终于重视起这不对劲,手掌顿时生出滚烫的热度。 原来他已身比心快,单手接住了归一倒下去的脑门。 玉摄提弯着腰,捧着那脑门,仿佛捧着一汪滚烫的、随时会撒欢流淌开去的水。 &ldo;前辈,你发热了。&rdo; &ldo;嗯,常有的事。&rdo; &ldo;入圣境也会受风寒发热么?&rdo; &ldo;嗯,常有的事。&rdo; 归一的脑门流连忘返根本不返,在玉摄提的手掌安了家。 玉摄提俯视着掌心的脑袋,沉默了一会儿,细细密密的痒意和渴意,忽而爬满他的喉管。 这个生病的归一。 &lso;这副样子真是过于乖巧。&rso; &lso;乖巧得好似别人怎么欺负,都会任由作弄……&rso; 归一声音沉沉雅雅,带着发热时的特有的倦,他含着笑,慢条斯理地道:&ldo;你在怀疑我的武功境界?&rdo; 归一虽含笑说的这话,玉摄提直觉他没笑。 为了证实,玉摄提当即蹲下来,仰头看这一张俯在他掌心的脸。 玉摄提仗着对方是个瞎子,深深地、毫不掩饰地仰头看着他,意味不明地轻笑道:&ldo;没有。&rdo; 但凡见过那一场月下塔顶的天人剑舞,就没人有资格质疑归一的武功境界。 但一定会有人……欲图仙人堕秽。 归一道:&ldo;我倒不介意你怀疑怀疑。&rdo; 玉摄提笑道:&ldo;我可惶恐。前辈脑门发热,舌头却变冷了,乱说胡话。&rdo; 归一道:&ldo;我还等着你怀疑了我,来动手试探我呢。&rdo; 玉摄提低笑道:&ldo;不敢对前辈动手动脚。&rdo; 归一道:&ldo;别呀,那我不是没了正经理由可以打你!&rdo; 玉摄提:&ldo;……&rdo; 玉摄提:&ldo;…………&rdo; 玉摄提道:&ldo;我什么时候得罪了前辈?&rdo; 归一遗憾道:&ldo;没有。不然我便可直接打你了。唉,我生病了,心情郁闷,就想打人发泄。&rdo; 玉摄提讶道:&ldo;前辈还有这种爱好?&rdo; 归一道:&ldo;嗯,常有的事。&rdo; 玉摄提戏笑道:&ldo;不如我去找几个人,来让前辈打一打?&rdo; 归一伸手,推开盖子的小铁盒不知被何时收了回去,他把手覆在蹲着的玉摄提发顶,寡淡道:&ldo;可不是什么人都配得我一顿打的、咳、咳咳咳咳。&rdo; 玉摄提浑身一僵。 头顶手掌如若镇封的牢笼,刺骨的危机感从四面八方而来,刺向玉摄提的躯干! 所有笑意都在舌尖陡然冰结。 玉摄提眸光凛冽,忍耐着被扣住头心要害的反击欲望,道:&ldo;谢前辈看重,真是惭愧,我竟如此出众,配得你一顿打‐‐&rdo; 他出于至臻境的武觉感知,谨慎地‐‐想不到他玉罗刹竟也有用到谨慎这两个字的一天‐‐换了话题:&ldo;罢了,前辈还没吃晚饭,先吃点东西吧,我为前辈剥橘子。&rdo; 归一道:&ldo;只剥橘子?&rdo; 玉摄提看了桌上的瓜果盘一眼,笑道:&ldo;当然,还为前辈将桌上这些,也都削皮去瓤。&rdo; 归一却不答。 他脑门依旧贴在玉摄提掌心,手掌向下摸,摸到了玉摄提脸上的白玉饕餮纹面具。 冷不丁戏谑道:&ldo;摄提,你现在是蹲着还是跪着?&rdo; 玉罗刹冷冷眯眼。 &ldo;前辈!&rdo;年轻的玉摄提终于按捺不住火气,手却仍托着归一发热的脑门,质问道,&ldo;你问这话到底是何意?你在暗示要我跪着伺候你么?!&rdo; 归一也仍垂着头,抵在他的掌心道:&ldo;我在等你动手啊。&rdo; 玉摄提道:&ldo;我为何要向前辈动手?&rdo; 归一道:&ldo;你不是一直想对我动手么?在进蝠牲宫前,我在塔顶舞剑的时候,你就想对我动手了。到现在为止,一刻未停。&rdo; 玉摄提心中一震,还不及回话,又听他道:&ldo;还有这么强的防备心,我撩拨这么多次却生生忍耐下来。咳、咳咳,摄提,我真替你难受得慌。&rdo; 归一冠冕堂皇地怜爱道。 &ldo;前……&rdo; 玉摄提刚说了一个字,头顶手掌刹那化作泰山压顶,地面轻震,归一的腿鞭携带厉啸猛烈袭来! 玉摄提反应如电,当即反身一拧,托着归一的手掌五指合拢,但凡归一退得慢一点,头颅就要被他水泡般捏碎! &lso;真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rso; 上一刻还从容恬淡,与你言笑晏晏;下一刻便动若风火,翻脸无情! 这一次又是什么? 是再一次试探,还是归一放纵本性? 玉罗刹心中急转,却急不过归一的攻势! 然而当他提动内息时,却发现浑身内息如死石一般,无法调动一分半毫! 玉摄提背渗冷汗,悚然道:&ldo;你什么时候封了我的内力!&rdo; 归一勾出个棉花般纯白的笑,安抚他道:&ldo;不值一提的小把戏。&rdo; 玉摄提竟明确地认识到,归一正由身到心变得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