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真丑,哪来的剥皮猴子?&rdo; ‐‐这是越归翼第二次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盛年陡然睁眼。 胸膛剧烈地起伏。 室内明亮,月色耀来,窗外是立夏的初雷阵雨。 盛年掀开被子,本能想要起身,脊柱却传来剧痛,下半身使不上力。 盛年这才恍然记起,就在今天的黄昏,长生种提前药性减退,他成了个只能卧床的瘫痪。 盛年反应了一会儿,去够床头树大夫留给他的止痛药。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梦。 不。从十一年前的七月十五后,他就再也没有睡过。 今天怎么会睡着? 盛年想道。 无端入睡前读的书,也还在他的手边。 ‐‐&lso;你说你不会让我得逞?你不会恨我?&rso; ‐‐&lso;好啊、好啊。&rso; ‐‐&lso;越归翼,有本事你就什么都不要恨。&rso; ‐‐&lso;否则,你记得越深、恨得越深的伤,就越早找上你!&rso; 盛年仰躺着,倏尔抓紧掌中薄被,发出一道恶鬼般的森冷低笑。 他慢慢地、缓缓地,带着无尽恶意地念道:&ldo;玉……&rdo; 杀意蓬勃,充斥屋内每一个角落。 盛年又一次低声诵道:&ldo;……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rdo; 夜还很长。 苦而谧,谧而黑,黑而长的夜。 再长,盛年也得熬过去的夜。 夜还很长。 长而黑,黑而谧,谧而苦的夜。 苦得有些人,熬不住的夜。 熬不住苦夜的人,从暗处袭来,骤然袭向床上默诵的人! 手挥五弦。 九阴白骨爪。 摧心掌。 摧坚神掌。 大伏魔拳…… 每一动皆为致命杀招,每一个杀招都出自《九阴真经》。 招招狠戾,绝不留情! 盛年寡淡道:&ldo;我一直在想,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这个胆量动手‐‐完颜康。&rdo; 他分明是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瘫痪,却百无聊赖,仿佛贴身护卫的陡然暗杀,根本不配叫他放在眼里! 盛年也确实可以不放在眼里。 他一伸手,往对方身上泼了一盏茶。 冰凉的茶水浸透衣衫,水色贴上肌肤,水滴顺着筋脉蹿入,化作生死符灵活游走,叫完颜康当即厉声痛呼! 完颜康倒在地上。 比盛年这个脊柱折断的瘫痪更像一个瘫痪地,瘫软在地上。 他一边瘫软地在生死符下挣扎,一边仰脸看向床上的人,从死人变成一个湿淋淋的、痛苦已极的活人,低哑恨声道:&ldo;别叫我完颜康!&rdo; 盛年却道:&ldo;完颜康,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听你的意见?&rdo; 他说着,摇摇头,失望道:&ldo;《九阴真经》,这么一部博大精深的武功秘籍在你手里,你练了这么久,却连我一个瘫痪在床的废人都杀不死。 &ldo;完颜康啊完颜康,你这个废物!你口口声声说恨我,乃至恨不得我死,你就是用这种小猫挠门的办法,来跟我撒娇,好叫我被你的愚蠢感动,感动得当场自杀?&rdo; 完颜康咆哮道:&ldo;住‐‐口!&rdo; &ldo;我不得不、咳、咳咳、咳……&rdo;盛年忽然咳嗽了几声,一摸额头,才发现生了高热。 他慢腾腾鼓掌,继续道:&ldo;完颜康,我不得不称赞,你的愚蠢,确实叫我感动。&rdo; 完颜康赤红着眼睛,泪水从眼角渗出,淌到地板上:&ldo;完颜盛年,你这个该死的混蛋!你瞧不起我、摆弄我、控制我,你什么时候尊重过我? &ldo;从小到大,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一边打压我,一边又嫌弃我、不把我放在眼里!&rdo; 盛年咳嗽两声,微哑道:&ldo;有趣,说说看,我怎么不把你放在眼里?&rdo; 完颜康更加哑道:&ldo;不是么?你和包惜弱瞒着我,不肯叫我知道真相。你们从一开始就认定我会坏事,从一开始就没给过我机会,到头来把真相一揭……哈,又要我背叛完颜洪烈、背叛我二十年来的爹,以国家大义为重? &ldo;可笑可笑!你和包惜弱把我当金人养了二十年,我是金人的世子!你们却要我遵守宋人的家国大义?还有丘处机那些人,他们又是我什么人?也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rdo; 盛年一听,心里怪怪的。 &lso;什么叫我把他当金人养了二十年?是我养的他吗?&rso; 完颜康还在继续。 他长篇大论,将这些年来的怨气和恨意全数倾吐,尤其是对盛年的毒恨。 &ldo;完颜盛年!都是你!如果当初不是你插手,怂恿包惜弱,我的人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ldo;你在赵王府的时候,所有人都喜欢你、称颂你,所有人都拿我和你比较……那个时候,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妒忌你? &ldo;后来,你终于去了蒙古。去得好啊,你终于走了!但直到这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你在离开的时候,也顺便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的一生! &ldo;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这个自大的傲慢的暴君!你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甚至以玩弄我的人生为乐!哈、哈哈哈‐‐怎么样,现在看到这样的我,你是不是心满意足了?&rdo; 盛年愈发聊赖,他道:&ldo;你错了。&rdo; 完颜康道:&ldo;我错哪了?&rdo; 盛年道:&ldo;我不是看不起你,也不是不把你放在眼里,而是从来没看见过你。&rdo; 完颜康的脸颊骤然抽搐一下。 他死死盯着道,喑哑道:&ldo;你什么意思?&rdo; 盛年道:&ldo;意思就是,你连那个叫我不把你放在眼里的资格都没有。我玩弄你?完颜康,你太看得起自己了。若非包惜弱多次托我照看在江湖的你,我根本想不起你这个人,更别提那日在寺庙外,救了你的命。&rdo; &ldo;你……&rdo;完颜康瘫软在地面上,脖子上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床上的盛年,带着被辜负的不可置信,眼中情绪愈浓愈盛! 盛年失望道:&ldo;完颜洪烈虽然只是包惜弱的手下败将,但他的本事却不容否定。何况这些年来,他都是真正把你当作正统世子培养,教的都是从政手段、权谋心术。 &ldo;从把你带回来到现在,我就一直在等你动手。我本以为,你能用上完颜洪烈教你的那些知识,叫我惊艳一把,现在看来,是我期望太大‐‐真是朽木不可雕也!&rdo; 完颜康道:&ldo;我是个汉人,你却要叫我用上完颜洪烈教我的东西?&rdo; 这一次,盛年甚至懒得解释,只冷冷骂了声:&ldo;废物。&rdo; 他内息运转,完颜康体内的生死符,便从十化百,更加刁钻地在他全身游走。 痛得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的完颜康竟翻来覆去地打滚,同时痛得他连一声痛呼也再喊不出来! 盛年聊赖垂眸,将手中的书覆在脸上,道:&ldo;跟了我这么些日子,你也该知道,我没有那么多耐心为你解释。我救了你的命,你却恩将仇报?完颜康,听话点,知道么?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rdo; 盛年停下生死符,道:&ldo;现在,回答我。&rdo; 完颜康气喘吁吁,豆大的冷汗如雨落下,整个人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狼狈,发软。他不答,倔强地不肯给出半点反应。 盛年没听到回答,耐心耗尽,再次催动生死符。 再停下。 这一次,完颜康茫然地、双眼虚焦地望了盛年一眼,恨恨地,带着他自己和盛年都没察觉的被辜负的依恋,近乎委屈地吼道:&ldo;完颜盛年,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rdo; 盛年又一次催动生死符。 这一次格外地久。 ‐‐久到完颜康哭着求饶。 完颜康抽噎着,涕泗横流,痛得再无力动弹。 他实在受不住了,断断续续地小声哭道:&ldo;放过我、放过我……盛年、衣公子……主人……放过我!我错了、放过我……&rdo; 盛年停下。 他掀开脸上的书,喑哑地咳嗽两声,道:&ldo;听话点,知道么?&rdo; 完颜康双膝跪地,上半身歪歪扭扭地伏在地面上,双掌无力握紧,低伏着脸,遮去眼底的恨和绵延不断的恐惧,以及那他自己都不知晓的委屈和受伤,驯服应道:&ldo;是,我会……听话。&rdo; 盛年将完颜康的表现纳入眼底,包括他的恨和杀意,脸上露出意料之中的满意神色,道:&ldo;知道我要你做什么吗?&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