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赵公子?&rdo;衣公子喊了他一声。 赵旉惊醒,茫然了一会儿,顾左右而言他道:&ldo;若当年我代替归翼成了人质,若当年靖北王杀掉身为人质的储君,等战事了结,靖北王班师回朝的第一件事,就该是谋朝篡位……&rdo; 衣公子明知故问道:&ldo;为何?&rdo; 赵旉道:&ldo;因为一个杀了储君的靖北王,朝廷、或者说南宋帝,他问罪靖北王的理由,已经不能再足够!&rdo; &ldo;等等,&rdo;赵旉忽然想到,&ldo;若当年,靖北王选择放弃城池、保住归翼,从而退兵,那朝廷也照样有了足够的问罪靖北王的理由!&rdo; 亲子,造反,百姓。 有些事情仿佛一目了然、确凿无疑。 就如天下人包括他和他父皇在内,都相信靖北王、他的叔祖父,明明有能力造反甚至半朝文武都在等着他造反,他却迟迟不造反,那必然是他忧国奉公、忠贯日月无疑。 甚至身为权势熏天的皇亲国戚、军功封王的一国王侯,以及一位父亲‐‐当他的亲子被敌人拿作人质来要挟他退兵时,靖北王完全可以退兵。 除了他父皇赵构,没人会指责靖北王的因私废公,毕竟父子天性、情有可原。 也没人敢指责靖北王的因私废公。因为他是靖北王,军权在握、声名赫奕,即使曾以行动向天下人宣示了他无造反篡位之心,也依旧被南宋帝日夜忌惮的靖北王! 但&ldo;箭神&rdo;靖北王再次以毫不犹豫的穿心一箭,向城内困于敌军刀枪剑戟之下、亟待他拯救的十万百姓,向天下人,宣示了他忠君为民的原则! 但有些事,它也只是,仿佛确凿无疑。 如果一件事让人深信不疑,那一定不是它足够可信,而是可以让人动摇的局面还没到来! &lso;如果当年的那个人质,不是归翼,而是他这个南宋储君,靖北王的那一箭还会射下去吗?&rso; 赵旉在心中自问。 赵旉不知道。 忠君为民,忠君为民,此时也有了两个选择。 靖北王到底是忠君,还是为民? 他是退兵保储君,还是为民杀储君? 靖北王、靖北王,君王和百姓,你忠的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赵旉才发现,自己从来没真正了解过,靖北王、他的叔祖父,当年天时地利人和,却不选择造反篡位的原因! ……真的是因为,他靖北王愚忠至此么? 赵旉自己都不敢相信! 赵旉曾从靖北王学习政法兵要,听他以冷淡语气评点有史以来的天下君主,不卑不亢,不吝褒贬,不论活着的还是死去的。 赵旉曾旁观靖北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一对狭长丹凤眼沉静深邃、水波不兴,不见跋扈,但也不见对皇权的谦卑。 他的父皇,一个皇帝,在越覆潮这个靖北王面前,总显得心虚气短,强自支撑。 靖北王却从不挂碍。 静水流深,谁能摹暗流之真貌? 但如果靖北王当真一心为民。 衣公子先前旧事重提的谣言,天下人个个不解的疑问,在如今公认靖北王一等一忠君为民的当下,又一次响在赵旉的耳边。 &lso;靖北王为什么不造反?&rso; &lso;他为什么不造反?&rso; 皇帝忌惮之中,属下站队之下,他本就已是进退维谷,不得不做选择。 但靖北王,却选择了什么也不做。 如果靖北王当真一心为民,他若造反当皇帝,不是能更好地为民谋福祉? 如果靖北王不是真的一心为民,他又为何能为了城中十万百姓,连亲子归翼,都果断决然地一箭穿心! &ldo;我不懂。&rdo;赵旉突然叹道。 &ldo;你不懂什么?&rdo;衣公子道。 赵旉不懂:靖北王越覆潮,他人可以骂他的不为人父,但就算是他的敌人,谁能不叹一声靖北王是个再称职不过的好王爷、好元帅? 但是。 靖北王、靖北王,君王和百姓,你忠的到底是谁? 又或者,君王和百姓,真的有哪一个‐‐得到过你的效忠? 赵旉终于发现这个巨大的、和靖北王本人完全不符的矛盾之处。 莫名的悚然爬上赵旉的脊背。 靖北王,越覆潮,叔祖父。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 赵旉越想越糊涂。 ……赵旉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ldo;我不懂,&rdo;赵旉道,&ldo;衣公子问这个问题,是想得到什么回答?&rdo; 赵旉看着衣公子。 衣公子那一对与靖北王越覆潮神似已极的狭长丹凤眼,那眼中如出一辙的乌煞深邃、不可探究。 靖北王平时这样看着我时,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靖北王一箭射杀归翼的时候,心中又在想什么? 靖北王这些年来,又有没有过对归翼的想念?有没有过……对射出当年一箭的后悔? 靖北王这些年来,他真的没……恨过谁吗? 若这些年来,靖北王从来心中无悔、心中无恨,那越覆潮这个人,岂不是‐‐更可怖! 纷纷繁繁的问题从心底冒出来。 赵旉这才顿觉,自己对靖北王的观感,就在衣公子的这个问题之后,成了层出不穷的揣测、怀疑! 衣公子、真是好一个衣公子! 单单这一个问题,就让他赵旉自认,他和靖北王之间那不可能被挑拨的亲近关系,生生产生一道裂缝! 一道不是被挑拨的虚假裂缝,而是被他自己划开的、发现的,深渊般的裂缝! 赵旉看向衣公子,再次重复道:&ldo;我不知道靖北王会怎么做,那衣公子想得到什么回答?&rdo; &ldo;我想得到什么回答?&rdo;却见衣公子左手支颐,活泼地冲他眨了一下右眼,道,&ldo;我不在意得到什么回答,我是想日行一善,替赵公子找到自己的回答‐‐而我相信,赵公子也必然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回答!&rdo; 赵旉:&ldo;…………&rdo; 我真的谢谢你。 就如昨晚宴会上的雷损和苏梦枕,赵旉此时,同样对衣公子杀心顿起! 衣公子笑得越活泼,赵旉心中的杀意就越缭乱! &ldo;啊呀,&rdo;衣公子捏起左额前垂到胸口的鱼骨辫发尾,害怕地遮在双眼前,可怜兮兮地偷偷瞧他,&ldo;赵公子,为何这么可怕地看着我?&rdo; 赵旉微笑吟吟,心想衣公子就算真是归翼,他也忍不了了。 他拿出幼时偷偷从归翼那里学来的十二成功力,温柔地还嘴道:&ldo;衣公子,闺中少女才像你这般,被男人看一眼,就羞得眼尾润红,我见犹怜。&rdo; 衣公子一垂眼。 生来便长长的、飞红的眼尾,如水潭波心般漾开。 衣公子又掀睫。 看他。 看他。 宽容地叹了口气,好像赵旉是什么爱抓人辫子的小男孩:&ldo;罢了,赵公子不愿说,我便不与你斗嘴。&rdo; 赵旉:&ldo;…………&rdo; 赵旉好憋屈。 衣公子对包间内其他人道:&ldo;几位想了这么久,便没什么可说的吗?&rdo; 诸葛正我道:&ldo;十一年前,若退,弃城中百姓不顾,是靖北王有负百姓;若不退,杀储君换得胜,则是对君不忠。但越覆潮向来忠君为民,两相为难之下,这……&rdo; 洪七公附和道:&ldo;难啊。&rdo; 衣公子左手支颐,拨了拨额前鱼骨辫辫尾上那枚颜色艳丽的孔雀翎:&ldo;诸葛先生,七公,我却有一事不明。诸位的目光,都放在靖北王忠君和为民、人质储君的生死、以及当年那城中十万百姓的安危上。 &ldo;看诸位眼中,在城中十万百姓和储君之间选择很难,但在十万百姓和那位靖北王世子之间选,便容易了?&rdo; 诸葛正我道:&ldo;储君的命,怎么能和世子的命等同?&rdo; &ldo;诸葛先生!&rdo;却听赵旉道,&ldo;储君的命,也不能和亲子的命等同吗!&rdo; 衣公子猝然讶怔地望赵旉一眼,又飞快收回。 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lso;十多年不见,我变了太多,赵旉却一如从前。&rso; 盛年心中低叹。 诸葛正我哑然。 若是别人与他说这话,诸葛正我定然当场斥责回去,但说这话的,偏偏是这个&ldo;要和亲子的命等同的&lso;储君&rso;&rdo;本人。 衣公子再道:&ldo;那假若被要挟的人质,不是一国储君、不是主帅亲子,而是一个无父无母的乞儿?&rdo; 包间内的众人皆是一愣。 他们全不明白,衣公子为什么要提出这样一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