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见面,盛年就笑问了顾惜朝这么一句话。 语已毕,顾惜朝强自忍住了揉搓耳朵的冲动。 这位蒙古若相的每一个字都拖着金属般冷感的余韵,又裹挟些许少年人独有的清澈薄透,仿佛青铜大钟一击之后,春天初融的雪水扑就而来,水色被钟体残余不绝的震动溅开,散成无数蒙蒙的细柔水雾。 余音凛凛,震颤不绝。 身为习武之人,顾惜朝一听,就听出这不是蒙古若相原本的声线。 对方似乎习惯将声线压低一些。 顾惜朝曾见过几个伤过喉咙的江湖人,或烫伤、或割伤,他们即使伤好复原,也十分注重对喉咙的保护,吐字更慢,声线总比从前更低。 这位蒙古的年轻若相,是也曾伤过喉咙,还是习惯如此? 顾惜朝不得而知。 顾惜朝低着头,拱手应道:&ldo;大人见笑。&rdo; &ldo;抬起头来。&rdo;那声音含着汪似有若无的痒人笑意。 顾惜朝抬头。 这位蒙古若相身前的桌案前,如一座座小山般,堆满了各式文件。 堆得很高,太高。高得摇摇欲坠,高得让顾惜朝忧挂它什么时候就会轰然倒塌。 积得很满,太满。已经满得溢出到地面上,两个侍从蹲在地上整理。 然后,顾惜朝才看向他的脸。 一对狭长丹凤眼将顾惜朝猛然捕住! 好黑的眼,好浓的眼! 深若潭渊,漠然似狂雪千里冰封覆草原,乌煞胜十万黑甲军阵杀山倒! 斜眉入鬓,睫毛浓密若鸦羽。 眼尾生红而长勾,正如两把水红色的威厉弯刀,一半出鞘一半藏,择人欲噬在此朝! 这是国手画中走出的人,墨迹未干,留白广漠,唯染一身鲜红烈鸟。 他慵一垂眼,眼睫簌簌渗墨;眼睑掀起,眼中便随之飞旋出两片薄冰般的割人利光! 顾惜朝心头猛然一跳,脊背倏忽间出了两层冷汗。仅这位若相刚才随意看他的那一眼,他便仿佛被看穿全部,几乎怀疑自己来此的目的已经暴露在这位若相眼中! 只稍这一看,顾惜朝便遽然惊觉,他先前听见的痒人笑意,竟都是错觉、全是假象! 哪来什么笑意? 年轻的若相斜靠在窄榻上,表情寡淡,无甚情绪地读着他手中那册子,叫人无从揣测。 现在就有了笑意! 年轻的若相转头看向顾惜朝,嘴角微微弯起,霎时间春风拂面,雨润如酥:&ldo;顾惜朝是吧?想娶人家傅宗书的女儿,结果被人嫌弃,杀人灭口了?&rdo; 又一句调笑。 掌心汗湿。 这是傅宗书给他商量好的身份背景。顾惜朝的一切过往经历全用他自己的,真实、查不出假来。谁能想到一个落魄无能、郁郁不得志、还被心上人的父亲追杀的穷酸书生,逃到蒙古来,不是为了避祸寻找新出路,而是前来卧底? 而眼前的问话,就是顾惜朝需要瞒过去的黑鹞司的起源 顾惜朝心中悲讽。 唉。若相若相,盛年盛年,你为何不能早一点出现在顾惜朝的人生中? 而现在,你予我的赏识信任,都将作我的晋身之阶,作我暗中酝酿刺向你的毒! 顾惜朝躬身,哑道:&ldo;……谢若相赏识。&rdo; 盛年颔首,双手负在背后,道:&ldo;顾惜朝,我考考你,可知我为何要建这举贤帐?&rdo; 顾惜敛去眸中暗光,拱手答道:&ldo;因为蒙古缺人才,尤其缺文官。人才无法从蒙古取,大人便建立举贤帐,广收天下有才之士,小北宋人、南宋人、金人、西夏人、西辽人、吐蕃人、大理人、东瀛人、西域人……由南至北、由西到东,但凡怀才而无处施展之人士,不论国别、不论民族、不论过去、不论品行,大人尽纳帐下!……若相大人胸怀阔大,惜朝叹服!&rdo; &ldo;叹服叹服‐‐&rdo;一人声如洪钟,操一口音律奇崛的蒙语,铿镪顿挫,人未至,声先闻,&ldo;盛年!本汗允你建立举贤帐,但这些人涌入我蒙古,有多少是其他国家不要的垃圾,有多少是真正有才又真心效忠,又有多少,是别国混进来刺探我蒙古军情的探子?盛年,你说要给本汗一个解决的答案,本汗等了这么几个月,这答案你什么时候给?&rdo; 来人掀帘入帐。 五十许的年纪,身高九尺,浓眉鹰目,雄姿英发。身形巍峨雄伟,气势威赫熏灼。他龙行虎步走来,行动间扬起一股气吞山河、威震天下的皇者硝烟。 正是大蒙古国的开国汗皇,雄踞北方以来,南宋、小北宋、金国、西辽和西夏无一抗手的成吉思汗‐‐孛儿只斤&iddot;铁木真! 顾惜朝为成吉思汗的话语暗暗心惊,面上神色不动,连忙行礼。 盛年岿然不动,也不朝铁木真行礼,当没他这个人一般,双手负在身后,径直朝顾惜朝笑道:&ldo;当我猜不到进举贤帐的人都是什么成分?我不怕他们不派探子来,就怕他们派的探子不够多、不够好、不够让我用得顺手!因为我建举贤帐,等的就是这些探子!有才能的、每一个都可称一国精英的探子! &ldo;别国见我堂堂蒙古若相,竟然想出建立举贤帐这种昏招,暗中发笑者几人,暗中生疑者又几人?不论自诩智慧看穿我的愚蠢妄图坑我一把,还是步步谨慎想来试探我意欲何为,都会派出谍子来我举贤帐中,却不知这正合我意!好啊,他们既然敢送谍子出国门进我帐中,就做好这些谍子反被我摆弄的准备,在国内等着持续承受损失罢!&rdo; 举贤帐、举贤帐……好个举贤帐!原来是这么个举贤帐! 顾惜朝心下顿生寒凉! 简简单单建立一个举贤帐,就引得各国风云暗动,窥伺频频,谋划暗生。有聪明人沾沾自喜,有聪明人步步为营,心想随手一抛闲棋一步,就算不得利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谁知已经步入圈套囹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