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无情雪骨取出一张银票准备付钱,陆小凤眉头一跳,心说怎么看着这么像老管家给西门准备的银票,一边忙拦住无情雪骨,掏出一枚碎银子给大爷,迭声笑嘻嘻道:&ldo;我请客、我请客!&rdo; 街道上的人来来去去。 无情雪骨动作起来慢条斯理,覆着鳄鱼皮半掌手套的手将冰糖葫芦逐一取出,端详一番,再小心准确地找位置插回。他每排好一根,身上的气息就舒缓宁静一分。陆小凤看着看着,几乎以为是远在江南小楼的好友花满楼飞到汴梁,在他面前闲适专注地插花。 陆小凤揉了揉眼睛。 他近了观察,才发现传言不是空穴来风:无情雪骨果真有一双年轻优美如二十岁的手,四五十岁般冷冽沧桑的气质,以及百多岁老怪般深不可测的武学。 草把子上的冰糖葫芦,已被无情雪骨一支支取出来重新排过。陆小凤观赏那焕然一新的草把子:一串串冰糖葫芦错落生长,彼此间距相等,插入草把子的倾角相等,露在外面的山楂果子长度也相等,偏生有一股别致的精妙感。好一株盛放的的冰糖葫芦树! 无情雪骨拄着冰糖葫芦的草把子,顺着街道走去。 陆小凤跟在他身后:&ldo;无情雪骨,你不吃吗?&rdo; 无情雪骨不答。 陆小凤摸了摸下巴,看着他劈开人流的背影,心说无情雪骨不愧是无情雪骨,就是拄着个插满冰糖葫芦的草把子,行动间的身影也像个拄着绛顶权杖的神秘宗师,没人会到他跟前买冰糖葫芦,全都纷纷向两边挤去,避着他走……等等。 &ldo;老爷爷,冰糖葫芦怎么卖呀?&rdo;红衣小姑娘脑后挂着两只羊角辫,拦在无情雪骨小腿跟前,仰着脑袋眨巴黑眼睛问他。 &ldo;!&rdo;跟在无情雪骨身后的陆小凤一个踉跄,差点晃荡在地上。 老爷爷?老爷爷老爷爷老爷爷?啊哈哈哈哈哈哈无情雪骨被个小姑娘叫老爷爷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陆小凤抱着肚子,简直要在心里笑疯了哈哈哈哈哈! 无情雪骨微微低头,看向脚边的小姑娘。 他低头时,覆盖面孔的藏青兜帽敞开去一些,刀魔无人得见的一部分真容向大地袒露,隐约映入脚边小姑娘的眼底。 &ldo;啊呀!&rdo;红衣小姑娘顿时后退一步,又飞一般上前抱住了无情雪骨的小腿,仰着脸蛋儿红着脸颊,眼睛弯弯,露出一口残缺的小米牙,&ldo;对不起哥哥!我不该叫老爷爷的,是哥哥!是卖糖葫芦的好看的大哥哥!&rdo; 陆小凤赶忙上前,蹲下问她:&ldo;有多好看有多好看?&rdo; 红衣小姑娘警惕看他一眼,再看藏青斗篷的无情雪骨一眼,哒哒躲到对方小腿后面抱住,探出脑袋来,眼睛亮亮地比划:&ldo;很好看很好看!&rdo; 陆小凤故作怀疑:&ldo;我不信,能比我还好看?&rdo; 红衣小姑娘气呼呼望他:&ldo;哼!反正大哥哥比你好看一百倍!&rdo; 陆小凤一听,顿时悔得不行:&ldo;早知道刚才就该跌倒,跟着躺在地上一块儿觑一眼!&rdo; 红衣小姑娘笑起来,冲陆小凤做了个鬼脸,眼前出现一根红彤彤的冰糖葫芦。 被一只半掌手套的手拿着。 &ldo;大哥哥送给我啦?&rdo; 半蹲着的无情雪骨把冰糖葫芦递到她手里,又指了指身侧满草把子的冰糖葫芦。 红衣小姑娘眼睛亮起,甜蜜蜜欢笑:&ldo;谢谢大哥哥!我这就去叫他们来!&rdo; 说罢举着冰糖葫芦转身,边跑边喊:&ldo;你们快来!这里有个好心的大哥哥要给我们发冰糖葫芦!快来快来!&rdo;小孩子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近了。 而她消失在街道尽头时,又转身回来,脆生生地夸奖:&ldo;谢谢大哥哥!还有大哥哥,我刚才说错啦!你比这个叔叔好看的不是一百倍,是一千倍!&rdo; &ldo;……叔叔?我这就是叔叔了?&rdo;陆小凤顿时被刺中心脏,可怜又虚弱地对无情雪骨道:&ldo;一根冰糖葫芦就能让你变好看这么多吗?&rdo; 藏青兜帽下方,无情雪骨无声弯了弯嘴角。 取了一根冰糖葫芦,递给陆小凤。 陆小凤:&ldo;……!&rdo; 陆小凤受宠若惊地接过。 无情雪骨态度平常地收了手,转身半蹲下继续给孩子们分发,陆小凤看着,一时间心绪复杂翻涌,安静下来,默默咬下一口。 谁能想象刀魔会耐心地蹲在那里,给孩子们发冰糖葫芦呢? 又一个夜色近了。 孩子们得了冰糖葫芦,就渐渐散去。 茂密的冰糖葫芦树儿只剩下零星几根。 &ldo;你在看什么,无情雪骨?&rdo;陆小凤顺着无情雪骨兜帽的朝向望去,一座灯火辉煌的戏楼映入眼帘。 ‐‐燕衣戏楼。 &ldo;燕衣戏楼啊,&rdo;陆小凤感叹道,&ldo;天下陆小鸡的朋友们 燕青衣是个乾旦。 外人不知道燕青衣是个乾旦,便理所当然以为燕青衣是个女人。 若要问这二十年来,盛年最纯粹的爱好是什么,一是练剑,二就是唱戏。 练剑只是为了练剑,练剑让他畅快。 他不需别人知晓他会剑。 他不用剑比试,不用剑杀人,不用剑替他达成任何目标,单单只是挥剑之时,肩颈舒展,剑啸四起,便已让他畅快淋漓。 唱戏只是为了唱戏,唱戏让他自由。 别人以为燕青衣是男人女人,别人以为燕青衣唱得好唱得坏,都与他无关。 他在戏台上唱戏时,又何尝不是把台下众生,当作在这人间大戏台上浑浑噩噩表演的无知戏子观赏? 他唱戏,全为取悦自己。 燕青衣已经歇戏了半个月,够久了。 盛年想唱戏了。 只是……在陆小凤疑问的注视中,无情雪骨指腹抚过覆在喉间的藏青丝绸,周身气息悄默地低郁。 可惜伤口再现,喉咙已坏了半个月,燕青衣再次登台的日子,又在何时呢? 陆小凤即使隔着兜帽,看不见无情雪骨的表情,也能感受到刀客身上求而不得的苦意。 江对面,燕衣戏楼装潢古典华美,隐有乐声和婉转的唱戏声传来。 陆小凤回想起刚才无情雪骨听到燕青衣这个名字时含有的触动,不由在心底若有所思:求而不得啊,原来无情雪骨对燕青衣竟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无情雪骨也不例外。 &ldo;无情雪骨,我们去燕衣戏楼看看?&rdo; 进去做什么?进去了他现在也唱不了戏,看别人唱戏也是给自己徒增不甘。 无情雪骨转过脸,撇开目光,不再看那座燕衣戏楼。他抬步离去,藏青的斗篷在身后翻滚飞扬。 徒留陆小凤在身后,对着他的背影抓脸叹息。 陆小凤本也不会在心底编排他人,奈何无情雪骨的情感都浓重得侵染了他:宁过燕衣戏楼大门而不入,无情雪骨这是,想见而不敢见吗? 夜已临,露始浓。 陆小凤跟在无情雪骨身后,进了汴梁的一家悦来客栈。 白玉京比陆小凤还要先到,现在正在三楼客房里跟袁紫霞你侬我侬。 田纯独占一间客房。 而众所周知,无情雪骨是住马车顶的。 说来也巧,这家悦来客栈的隔壁就是一家合芳斋,陆小凤脑袋一探,就看到西门吹雪从里面走出来。 陆小凤感动道:&ldo;西门你在这儿,太好了!我来的路上还在想,你被抢劫了之后要住哪儿呢,看到你有地方住我就放心了!&rdo; 就这么毫不留情地把他的体面朋友堂堂剑神被打劫过的事情讲了出来。 当着受害人西门吹雪和抢劫犯无情雪骨的面。 悦来客栈三楼的白玉京听见了,对袁紫霞笑道:&ldo;陆小凤这是关心则乱。&rdo; 袁紫霞应道:&ldo;看来你很喜欢陆小凤这个新朋友。&rdo; 白玉京摸了摸她的脸:&ldo;我敢和你打赌,出不了几天,陆小凤就能和无情雪骨交上朋友。&rdo; 袁紫霞讶道:&ldo;你对陆小凤这么有信心?&rdo; 楼下,陆小凤不等西门吹雪回答,飞快扫过他的身侧,西门那把伴随他多年的乌鞘剑果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