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之间,两道黑影几乎同时从睡袋中挺身跃起。
清明脚下一蹬,碎石垮塌声传来之前,他就身形如箭般出现在了那伙计的睡袋前,伸手扯住了那人没被菌丝网住的右肩肩膀上的衣服。黑瞎子的动作则更快,他长臂一伸,手似鹰爪般精准扣住了那倒霉伙计的领口。两人一人扯住一处,同时发力,直接将那已经被裹成半截白茧的大活人生生从“菌丝被”里硬拽了出来。
因着两人刚刚用的力气不小,有不少原本牢牢扒在地上的菌丝被扯得从地上翻起,又砸落回去,混乱中不少碎石子从石台上滚进了水里。一时间,整间石室间都回荡起了“哗啦哗啦”的水声。
几个抱着枪看着篝火的守夜伙计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浑身一抖。眼珠子刚瞪圆,就瞧见了刚刚被拽出“菌丝被”、甩到篝火旁的同伴身上,那些仍缠着他疯狂扭动着的惨白肉须。几人倒吸了一大口冷气,大脑空白了几秒才猛然暴起。
“别他爷爷的睡了!起尸……不对!起菌子了!全起来!快!”其中一个守夜的伙计连滚带爬地踹醒了身后不远处的几个同伴,石室里的呼噜声登时被惊慌失措的叫骂与拉栓声撕裂。
被拖出来的伙计此刻已经面色青紫,喉咙深处发出“呃呃”的窒息憋鸣。
清明蹲下身,眼尖地瞧见几缕深褐色的柔韧菌丝正顺着那人半张着的嘴巴往气管深处钻。他眉心一拧,探手要去扯。手腕刚伸到半空,却被一只戴着黑色战术半指手套的大手横空截了下来。
黑瞎子把清明拽起来往后轻带了半步,侧过脸冲他咧了咧嘴:“别呀明爷,知道您爱干净,这黏黏糊糊的脏活儿,还是留给瞎子干吧。”
不等话落,黑瞎子的左手就并起两根修长的指头,半点儿废话都没有地快速探进了那伙计的口中,精准夹住了那撮尚未扎根的滑腻菌丝。接着,他手腕一拧、手指一扯。
“噗嗤”一声黏腻的声响,伴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酸腥味,那团纠缠成团的褐色活菌被整簇拔了出来。
黑瞎子甩手将其狠狠掼在石板上,随后被吴叁省一脚踢进了一旁烧着的篝火里。
那伙计如蒙大赦,歪在地上剧烈呛咳,眼泪鼻涕混着腥臭的黏液喷了一地。
见着那团不断蠕动的肉菌冒着黑烟,一点点被烤化在火中。站得近些的几个伙计后脊梁直冒白毛汗,脚下明显开始没了章法,阵脚渐乱。
拖把手底下一个年轻些的伙计几乎吓破了胆,手忙脚乱地在石堆上的装备里摸出喷火枪,“咔哒”一声就要往从水底涌上来的菌丝上燎。“草!看我拿火喷死这团烂肉!”
“别用火!”
“把火枪放下!”
两道冷冽的厉喝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响——一声来自清明,另一声则来自不知何时已经沉着脸、立在了队伍前头的吴叁省。
吴叁省两步跨过去,一把夺过那年轻伙计手里的喷火枪,反手就是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抽得那人原地转了半圈儿,差点儿跌进平台下的水里。
“你活腻了!?”吴叁省眼角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压低了音量,语速极快地骂道:“这儿可是连通了整座西王母城地下的暗渠水脉!那些活菌子盘根错节不知道有多深!不说把它们烧干净得点多大一把火,就说这东西要是遇火就燃,那火得烧多久?!
在不见天日的池子里放火,水汽一烤,整间石室就是个大蒸笼!老子没兴趣陪你在这儿当蒸肉!”
清明走到吴叁省身后拍了拍他肩膀,让他消消气,嘴上却也补了一句:“再说外头还有野鸡脖子靠热感找猎物,这儿的温度一上去,方圆几里的鸡冠蛇全得顺着水井钻下来把咱们当点心嚼了。”
两人的一番话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所有人的躁动。
在众人慌乱踌躇的目光里,吴叁省冷声下令:“拿硫磺!把包里的高纯度硫磺粉全翻出来,烟条点两头,往水线沿儿上插!井道里也扔两条。”九门老江湖的威压在这种场面下拿出来很震得住人。拖把一伙人半句废话不敢多说,手忙脚乱地开始照办。
比之前浓烈了不知多少倍的黄白色刺鼻烟雾翻滚而起,带着剧烈的酸性焦味顺着水面低低铺开。那些原本如八爪鱼般贴地滑行的棕白菌丝一触碰到浓烟,表层的黏膜就瞬间失水萎缩,触电般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即便像是感知到了剧毒般飞快顺着原路退潮似的缩回了黑漆漆的出水石洞深处。
或许是被井道深处的硫磺烟条熏到了,菌丝开始向着其他井道逃窜,深处传来阵阵闷响,两三分钟后才彻底安静下来。
这回,整间石室里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与被硫磺呛到的咳嗽声。
拖把心有余悸地擦了擦脖子上的冷汗,凑到吴叁省身侧,憋不住纳闷道:“三爷……真是邪哒门。咱们歇下前不是拿硫磺把所有水口都仔仔细细熏了一遭吗?这鬼东西既然怕硫磺,啷个还能悄没声息地摸进来搞人喽?”
不仅拖把想不通,后头几个伙计也是面面相觑,疑神疑鬼地盯着黑漆漆的水面。
清明此时已经走到那个退去菌丝的低矮孔道口旁。他戴上手套,半蹲下身,手电的冷白光束聚成一线,直直探入洞口深处。
他先是伸手在洞口偏下方的内壁上揩了一把,随即又俯下身,就着手电的光端详起指尖上的湿泥和井道底部的水流。
片刻后,清明站起身,摘下被污泥浸黑,还沾了些灰白霉菌的手套扔进篝火里。
“不是熏硫磺没用,是烟被这池子的水给挡住了。”
清明指了指洞口下沿那道极其浅淡的水线,神色沉静:“昨天咱们到这儿之后熏烟的时候,烟虽然进去了,但有水挡着,全浮在干燥的拱顶和井道上半截。”
他的目光扫过水道里缓缓流动的水面:“刚刚那些菌丝活在井道口里,常年栖在水下,不需要从水里出来也能生存。所以,等这间石室里昨晚硫磺条熏出来的烟没那么浓了之后,它们就顺着存在这间石室底层的活水,直接从水底潜进来了。”
众人听得背后一阵阵发紧。敢情打一开始,他们的硫磺防线,在人家水生菌丝的眼里就不过是悬在头顶的一层摆设。若不是清明和黑瞎子夜里警醒,出手又准,只怕天亮之后,这间石室里就得多出几具被吸干了血肉骨髓的人形空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