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落霞秘境一见,离离便察觉到修红莲此人不简单。
——但也没想到她能这般不简单。
自小当二五仔潜伏在中洲仙门,回了北魔域又当二五仔背叛魔宗,其中艰辛哪里是一两句话便可道尽的。
只是……“血鼎宗擅于培养奸细,理应对防范奸细更有心得。你是如何绕过他们的提防顺利叛宗的?”
讨人厌的家伙!修红莲此刻只觉演无可演,懒得再演。
她心累不已,干脆绕过离离走入洞府,扯了个蒲团坐下:“我这两百余年也不是白混的。”
原来,修红莲本是北魔域一小世家的嫡系传人,家学便与幻术沾边。北魔域大小势力互相倾轧已是常态,她六岁那年,家族被血鼎宗麾下的一个小宗门屠尽,只留下几个有灵根的孩童。
多方辗转后,她入了血鼎宗,被列入了派往中洲的耗材预备役名单。
然修红莲从不是甘心认命的性子。在血鼎宗短短一年,她便攀附上了一位二级炼丹师,虽吃了些苦头,好歹讨来些有用的法门。
后来她被下了禁制后入了开阳谷,七十余年蛰伏,接近该宗天骄叶晏,于练气后期接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为致虚长老盗取开阳谷从古时大宗七星谷处传承的宝物之一——怀阳珠。
她不过是个练气期的外门弟子!
血鼎宗把蚂蚁当大象使,她却没有违抗的权利。为了活命,修红莲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了唯一一丝希望——开阳、天枢二谷的世仇与归元上宗在其后的推波助澜。因此,她暴露实力得到了入落霞秘境的机会,一路捧高蠢猪似的秦淮远,杀他又嫁祸给李玉。
她原本做好了要再努力数十年才能行动的机会,偏偏遇上了横空出世的离离。对方在落霞秘境中堪称乱来的表现使各仙门损失惨重,更帮她的二位同门队友丝滑归天,升级了二谷之间的冲突。
中间虽有波折,但好在修红莲藏着血鼎宗门徒的底子,并不如表面那般畏惧离离的神识烙印,甚至利用其在临山城作乱之事洗白了自己的行踪。
后来的一切顺利得如有神助:秦淮远死,大长老暴怒,开阳、天枢二谷开战而元气重伤,不过四年,她便利用叶晏的命偷到了怀阳珠又通过血鼎宗的后手逃跑。
回北魔域后,她通过此次任务大出风头,不仅成功筑基,还通过宗门解开了识海中的神识烙印。
可一次成功便能令她收获璀璨的前途么?八十余岁的修红莲已不是无知稚童,她清楚自己不过是血鼎宗中万千耗材的其中之一,魔门和仙修本就殊途,她即使表现再出色也不可能被重用。血鼎宗弟子的名号并不是她的助力,只是枷锁。
若宗门于她无益,凭什么得到她的忠诚?
修红莲拥有的太少了,于是每一丁点都要加倍用力地攥紧钻深。或许是天不亡她,又或许是她不服天,靠着怀阳珠的面子情与八十余年把人丹炮制之法玩出花的本事,她用自己的血液换取了总中最擅此道的致虚真君一脉的兴趣,并作为试验品接近了真君本人。
贪婪的庸才比骄傲的天才更自大,杜仲便是如此。五分利用价值、三分谄媚讨好加上两分机灵心细,突然冒出来的修红莲迅速成为了他最爱使唤的药人。
一介蝼蚁罢了,对血鼎宗忠不忠诚和他有何干系?只不过为了获得更天然纯净的血液,他便毫不犹豫为她解开了宗门禁制。
但再小的蝼蚁,只要咬中敌人要害也足以致命。
北魔域西洲,平淡一如往日的某日,修红莲这只蝼蚁咬人了。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延寿炼人丹的杜仲竟在闭关中被个小小筑基盗去了用怀阳珠加数种灵物炼制的半成品洗髓液,这个大笑话在一夜之间席卷了北魔域。
饶是血鼎宗没脸没皮惯了,也被此等荒唐事激得重金悬赏修红莲人头,杜仲更是气得吐血三尺、心魔发作。
悬赏……自然是悬赏不到的。
蚁有蚁道。如修红莲这种小人物,远不如离离的名声大,凭藉数年的准备,匿于茫茫人海中不成问题。甚至于,她逃出北魔域的过程远比离离从容。
“也是我走运,那洗髓液乃四阶灵药中的巅峰极品,炼制极其困难。杜仲老贼只能先炼出个雏形再徐徐图之。若他如你家朱明真君那般有本事,洗髓液早就被献给了大人物,哪轮得到我去偷……”修红莲淡笑着,并没有提起自己强行炼化洗髓液而身受重伤、险些爆体而亡之事。
什么叫“你家朱明真君”?离离莫名之余,便知她不晓得朱明真君与杜仲的关系。
鬼知道修红莲的话哪句是真、哪句为假?离离不发表任何评价,只把手一伸。
高瘦女修幽幽望来一眼,不情不愿搭上右手。
神识与灵力探入陌生的经脉,离离细细地感受,确认眼前这位演戏名角儿的经脉确乎已是令人惊叹的顺畅宽广,看来所谓“洗髓液”确有其物。
能令一个资质平庸的三灵根大龄修士在二十余年内高歌猛进至金丹中期,实在令人眼热。可惜是个一次性机缘,木已成舟,已与自己无缘了。
她略微失望,撒开手:“你既起于微末,如何能提前造出‘丹芙’这个人——别告诉我南逃的修红莲那般走运地找到了一个不起眼、境界相当又名字如此凑巧的众力盟成员当掩护。”
修红莲望她。
一面,她烦闷、厌恶离离的拆穿,也畏惧对方的实力;另一面,她却在此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坦荡。
眼前之人与她相识于三十年前的中洲,彼时她没被血鼎宗通缉,离离没被万罚殿追杀。她清楚名震三洲的妖女离离不过是个凡界来的土包子,离离明白谨小慎微的丹芙最初只是用精血玩些拙劣手段的谎话精。
一步步走到如今,离离算是她唯一知根知底的故人,虽然似敌非友,却好歹免了她费力伪装。面对此人,谎言可以暂时缺位,她时刻紧绷的心都松快了三分。
修红莲抬了抬眼皮,半是自嘲半是自傲:“乱星群岛何其宽广,众力盟势力何其复杂,难道真是铁桶一片?队长只往上来往,看到的便是堂堂正正的光明;可我往下找,多的是高人不屑留意的影子。”
离离一怔,竟哑口无言。
修红莲说得直白。她自己也是从小人物一步步杀到如今的,为何没想到这般浅显的道理,而是迷信众力盟宏大规则的约束?
她从不自认是旁人口中高高在上的上等人,可或许她早就是了,并且被这种上等人环境蒙蔽了部分认知,以至于问出如此傲慢的问题而不自知。
脚离开泥土,还能否准确衡量道路的方向?她心头一震。
再抬眸向修红莲,她眼底无意识的傲慢渐渐褪去:
“所以我要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