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远回了一个“好”字。
窗外,夜色渐深。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窗台上。赵山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车流依然如织。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人在生活。每一个人的生活里,都有别人不知道的故事。
他忽然想起了沈溪说过的那句话——“海很大。站在海边,觉得自己很小。但小的那个,才是我。”
城市也很大。站在城市里,也觉得自己很小。但小的那个,才是自己。他不需要成为什么大人物,不需要站在聚光灯下,不需要被所有人记住。他只需要做好自己——一个送外卖的,一个投资人,一个摆渡人。把需要过河的人送到对岸,然后掉头,继续下一个。
他转身回到沙上,拿起手机,给沈溪了一条消息。“画廊最近怎么样?”
沈溪很快回复了“挺好的。上周又卖了三幅画。有一个买家是从外地专程来的,说在网上看到了陆一舟的作品,很喜欢,专门飞过来看。”
赵山河“好事。”
沈溪“赵先生,您明天有空吗?我想请您吃饭。不是感谢,就是想和您吃顿饭。”
赵山河想了想,回复“好。”
沈溪了一个笑脸,然后说“那明天见。”
赵山河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沙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画上——红梅,外卖车,《送别》,雪夜,小燕子,海。六幅画,六个人,六个故事。
他想,他的故事还在继续。明天的饭局,不知道沈溪会和他说什么。他不想猜,因为猜不到。沈溪这个人,总是让他意外。
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送外卖。
十月。秋天又来了。
赵山河骑着电驴穿过城南的街道,路边的银杏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叶子像蝴蝶一样飘落。他把车停在小溪画廊门口,推门进去。沈溪正在挂一幅新画,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幅小尺幅的油画。画的是秋天的银杏树,满树金黄,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叶子,像铺了一条金色的地毯。
“赵先生,您来了。”沈溪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坐,马上就好。”
赵山河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沈溪忙前忙后。她把那幅银杏树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再退后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
她转过身,走到赵山河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他。
“赵先生,我想跟您说一个事。”
“你说。”
沈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想把画廊做大一点。”
赵山河看着她。“多大?”
“不想多大,就是想做一个平台,不只展览陆一舟的作品,也能展览其他年轻画家的作品。”沈溪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墙上那幅银杏树上,“这几个月,我接触了很多年轻画家,有些刚从美院毕业,有些画了好几年一直没机会,有些有才华但没有渠道。他们需要一个被看到的机会。”
赵山河安静地听着。
“我想给他们这个机会。”沈溪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中带着一种笃定的光,“不是因为慈善,是因为他们的作品值得被看到。”
赵山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溪当场红了眼眶的话“你想做就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溪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自内心的、带着泪光的、像雨后初晴的笑。
“赵先生,谢谢您。”
“不客气。”
窗外,银杏叶一片一片地飘落,像金色的蝴蝶,在秋风中旋转、飞舞,最后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赵山河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了一句话——“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叶子落了,不是结束,是为了来年的花开。有些人离开了,不是结束,是为了让新的人走进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
沈溪坐在对面,低着头,翻看着一本画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像那幅雪夜图里站在路灯下的人——不是等待,是笃定。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赵山河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答案——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件事,而是一种状态。当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路,当每个人都不再需要他,当每个人都能独自站在路灯下,笃定地等待属于自己的黎明。
那一刻,他就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不是离开这个世界,是离开“摆渡人”这个身份。回到他的电驴上,回到那些外卖订单里,回到那个最初的、简单的、不被任何人需要的自己。
但他知道,那一刻还很远。因为还有很多人,没有找到自己的路。
而他,还年轻,还有力气,还有时间。
还能继续送外卖,继续当摆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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