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书。”
应春生牵住她的手,微微敛眉:“怎想起来听书,不嫌枯燥乏味了?”
林尽染笑:“偶尔听些不同的声音,洗洗耳朵嘛。”
应春生察觉她意有所指,不再追问,被她拉着来到茶馆,寻了个靠窗又不那么显眼的角落坐下。
二人装扮就是寻常夫妻,一路低调,并未引起多少注目,倒是有人因二人的端正的模样多瞧了几眼。
堂中央,说书先生正讲到兴起之处,醒木一拍,唾沫横飞:“却说那前朝的九千岁周长风,权势滔天之时真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满朝文武,哪个见他不得躬身唤一句周厂公?”
“结党营私,排除异己,那叫一个威风凛凛!可他忘了,自个儿终究是奴才出身,根基浅薄,一旦失了圣心,便是那万丈高空一脚瞪空,转眼就摔了个粉身碎骨。”
“可见啊,这为人处世,甭管多大的官儿,都得讲究个根基与分寸!”
这故事选得颇为微妙,看似讲前朝,实则映射当下,座下听客们心照不宣,发出阵阵唏嘘和议论。
应春生瞥了眼听得津津有味的林尽染,将手中剥好的一枚栗子喂到她嘴边。
林尽染张嘴吃下,撑着脑袋饶有兴致,继续听着周长风的生平事迹。
应春生低嗤,小姑娘特意掐着点儿带他来听这场说书,是点他来了?
他垂眸,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廉价的茶水,眉头都不动一下,只淡淡评价道:“拾人牙慧,牵强附会,周长风败在蠢,而非出身。”
“欲学人奇货可居,却无眼光魄力,想效人谦躬下士,又缺隐忍伪善,徒有权欲,不识时务,不懂平衡,身死族灭,理所当然。”
“以此喻今,蠢上加蠢。”
林尽染听得想笑,他这三言两语,直接把说书先生和那些暗中以此比喻他的人都归入了蠢的行列。
果然,旁边几桌的议论声也渐渐大了起来,不可避免地扯到他们身上。
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低声道:“听见没?这说的啧,咱们现在这位,可比前朝那位手段高明多了,瞧这婚结的,林家那泼天的富贵”
他旁边一个瘦子接话,语气带着市井气:“嗐,高不高明咱不知道,但人家至少没把咱们往死里逼不是?该交的税交,该守的规矩守,日子还能过,再说了,人家林员外那么会做生意的人家,能让自己闺女吃亏?”
他一顿,摆手道:“我看啊,这里头说不定是林家看中了应大人的势,互相倚重呢。”
另一桌一个老学究模样的人摇头晃脑:“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宦官娶妻,如此声势浩大,闻所未闻,真是礼崩乐坏”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提着鸟笼的闲汉就嗤笑打断:“得了吧,孙夫子,您老倒是守礼,可您那儿子上次赌钱欠的债,还不是靠着接林家伙计的活儿才还上的?人家两口子的事儿您操哪门子的心?能让咱们有饭吃、有活儿干,管他是太监还是啥?”
老学究顿时面红耳赤,讷讷说不出话来。
又有人插嘴:“我听说啊,应掌印对底下人严是严,但赏罚分明,从不克扣,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尽干些龌龊事的官儿强!”
“哎?我听着你们唠的,怎的,忘了他贪污行贿?手段残忍的事了?这京城的风何时往应府吹的,是我孤陋寡闻了?”
“当官的谁不贪啊?行贿行的也不是我们这些寻常百姓的钱,爱咋咋地呗,至于手段残忍,你怕是只听说他将人五马分尸悬于城外三天三夜的事吧。”
“是啊,这还不残忍?”
“那人仗着当官的,欺负商户,灭了应家满门的仇家,要是我,五马分尸都便宜了他!”
提出质疑的年轻男子蹙眉又问:“可东厂行事狠戾,你们都不怕?”
“东厂行事狠戾是不假,可你不犯罪,他能狠到你头上来?我和东厂的人接触过,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大多都是听命行事的寻常人罢了。”
议论声纷纷杂杂,有非议,有理解,有务实,有嘲讽和质疑,但不再如一年前,应春生刚坐上掌印之位的那般,几乎都是一边倒的负面揣测。
应春生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松了些。
林尽染靠过去低声道:“走吧,我们再去外头转一圈。”
途经一个茶摊时,林尽染朝花朝使了眼色,她便朝着茶摊正在闲聊的老妪和脚夫走去。
而林尽染挽着应春生在一旁的果摊上挑挑拣拣,买起了水果。
应春生隐隐意识到林尽染想让自己知道什么,正沉思着,猛地听到花朝夸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