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懂不懂规则!
他是什么人?
他是克雷顿公爵,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贵族世家之一,他的祖先曾在国王的旗帜下战斗,他的名字曾在每一份重要的文书上签押。
贵族犯了事,从来都是软禁,不过是不能出门罢了。这是规矩,是体面,是这个阶层的默契。
他又不是平民,怎么能被这般对待!
“来人哪!来人!你们,你们胆敢这样虐待一位高贵的公爵!我要起诉你们!”
铁窗外面,火光一闪。
他扑到门上,扒着那冰冷的铁栏杆向外望去——
火光摇曳之中,一张面孔从暗处浮现出来。
阿尔芒伯爵。
那张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冷白,衬得他的颧骨愈发高耸,眼窝愈发深陷。
浅灰色的瞳孔注视着牢房里面,像是两颗玻璃珠子——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令他看起来如同鬼魂。
克雷顿吓得退后几步——
亲眼见过阿尔芒伯爵如何“讯问”不听话的犯人,克雷顿真怕他会将这些阴诡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冷汗从额角滑落下来,埃莉诺已经翻了脸,她们不在乎什么贵族体面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公爵殿下,对于这间我亲手布置的卧室,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未待他回答,阿尔芒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这间房子我为您‘精心’准备了好几个月,尽管让一位公爵住在这里有些不合礼仪,不过很快,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他狐疑:“什么意思?”
“哈——”
“因为您很快就不是公爵了,您的爵位即将被废除,以后您就是庶民,您往日最瞧不起的庶民。”
阿尔芒的笑容优雅得体,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但不知为何,那笑容落在克雷顿眼里,却如同一具骷髅在月光下咧开了颌骨,鬼气森森。
“你这个贱人!流着妓女肮脏的血,你也配这样对我说话?!”
“我?”
阿尔芒指了指自己。
被克雷顿公爵咒骂,他不急也不恼,好似曾经被这样对待过无数次了。
他在黑暗中幽幽叹了口气。
“是啊,我是妓女的孩子,天生下贱。”
“可我母亲,一个平凡的教堂里抄经员的女儿,到底怎么沦为妓女,怎么生下今日站在公爵大人面前的我,您该好好问问自己呀……”
阿尔芒转身离开,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暖的火光。
立刻地,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压在他的眼睑上,压在他的胸口上,如同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整个天地都攥成了这方寸之间的一片虚无。
剥夺爵位?成为庶民?
他,威廉·克雷顿,克雷顿家族第十九代公爵,含着金汤匙出生,生来就是被人仰望的天之骄子,世间万物都围着他打转。
这,这怎么可能呢?
然而,身边的一切都在提醒他,埃莉诺和索菲亚真的能干出这种事。
他无力地沿着湿滑的石壁缓缓滑坐下去,那发黑的稻草发出一阵窸窣的声响。
稻草已经腐烂了大半,酸腐气味令人窒息,但此刻他再也没有力气去计较这些了。
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阵风,克雷顿生平头一回塌下腰,感到彻骨的寒冷。
……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件接着一件,忙得索菲亚都没时间好好看看伊泽尔。
月光如练,静静流泻在法兰绒的窗幔上,空气里浮动着玫瑰与薰衣草的气息。
高悬华盖的四柱床宛如一个独立的小宫殿,为他俩隔出一块狭窄却温暖的爱巢。
床幔拉上,伊泽尔再也控制不住,从背后紧紧将索菲亚抱在怀中。
现在,连同他肚子里的女儿,他们一家人就是整个世界。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鼻息烫着她的皮肤,那呼吸又急又乱,像是忍耐了很久很久似的。
她在他怀里,背脊贴着他的胸膛,觉得他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沉,一下一下,隔着衣衫传过来。
伊泽尔肚子里的小东西大约是觉着了什么,轻轻踢了一脚,索菲亚都能感受到力度不轻,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伊泽尔……”
“你一定想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