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纷纷落座,目光或多或少都在祁宴身上停了一下,有人跟着调侃:“是啊,平时可让我们好等。” 祁宴没有接他们的话。他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搁在身前,他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淡。 余行简走近两步,才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对,于是笑容收了收,在祁宴对面坐下,试探着问:“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了?” 祁宴抬起眼皮看他,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余行简脸上,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谁查的池野?”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改造进度50% 他们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 余行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瞄了眼旁边的几个人,又转回来看祁宴,故作轻松道:“怎么了?不就随便查了查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查的?” 祁宴盯着他,问。 余行简对上他的视线,笑意又收了收。他认识祁宴快二十年了,头一回被对方用这种审视的眼神看着,让人心里发怵。 “……” 他手指哆嗦着划开手机看了一眼锁屏页面,又摁灭,反手将手机扣桌上,“值得发这么大的火吗?大家伙儿不都是为你好,你想想,那种人底细不清不楚的,万一真出什么事——” 祁宴打断他,蹙眉道:“我问你,是不是你查的?” 余行简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气氛陡然沉下去,其他几个人纷纷别开视线,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研究衣扣,总之没人敢插嘴。 祁宴就这么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他们僵持着,过了几秒,余行简的表情变了,不再维持那个勉强挂住的笑容。他靠在沙发里,摊了摊手,破罐子破摔道:“行,我承认,是我找人查的,但那又怎样?祁宴,你是不是被那个人迷昏头了?他什么背景你不清楚,我们替你查清楚,省得你以后吃亏,不是吗?” “……” 祁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余行简被他看得越来越不自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你就算瞪我也没用!我说的是事实,那小子以前犯过事,你跟他这种人在一块儿,要是哪天他知道你跟他在一起只是因为他长得像洛安,你能想到会出什么事吧?!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了,我还能害你不成?” “……我知道。” 祁宴格外冷静,他当然知道会出什么事。 他死了。 他们都死了。 池野拉着他跳海。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在于原主毁了他。 梦里即将窒息溺毙的每一瞬,他似乎能感受到池野满腔翻涌的恨意,就像烧不尽的火,裹着他往下坠。 祁宴嘴角微微抿紧,那张一贯张扬肆意的脸,此刻竟透出几分藏不住的难过。 余行简被他这副态度弄得心里发毛,语气软了几分:“行了行了,不就查个人嘛,你至于这样?大不了以后不查了。” 祁宴沉默片刻,终于开了口:“查出什么了?” “啊?” “我说,你们查出什么了?” 余行简愣了一下,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迟疑道:“他家里现在就他妈和他上高中的妹妹,我派去的人听他以前的邻居说,他爸赌博把钱输光了,回家找他妈没要到钱,要动手,被那小子用刀捅死了,十几岁,上初中的年纪就敢动刀,多吓人。” 池野没有被他的叙述内容带偏,沉静反问:“所以到底是故意杀人还是正当防卫?或者是防卫过当?” 余行简被他这个问题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他含糊道:“……这谁知道啊,反正他老家附近的人都知道他是杀人犯,把他亲爹弄死了。” 祁宴听见那三个字,眼睑忍不住微微跳了一下,尤其是亲眼看见了余行简无所谓、不知悔改的态度,他感到愤怒,“你都没查清楚就胡说八道?” 余行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我查这些干嘛,我又不是法官。” “你不是法官,但你到处说他是杀人犯。” 祁宴扬声反驳他,语气气愤。 旁边有人忍不住插嘴:“祁哥,那地方小,出了这种事,名声就臭了,谁管你怎么判的……” “什么叫谁管怎么判的?你们不信判决结果,信那些所谓邻居添油加醋的话?” 祁宴偏头看了那人一眼,对方立刻噤了声。 余行简脸色不好看,“祁宴,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替你查清楚,你不领情就算了,反过来挑我的理?” “我没让你查。” “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祁宴重复了这三个字,尾音微微上扬。他笑了一声,嘴角却没什么弧度,脸色更是难看,“你查了他,然后告诉我他是杀人犯,让我小心点,这件事我谢谢你。” 余行简正要开口,但祁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可你查完之后怎么做的?你求证了吗?你没有,一知半解,却还是告诉所有人,让圈子里的人知道我交了个‘杀人犯’男朋友?”祁宴说的每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压过的,胸腔里的愤怒烧得让他窒息,“余行简,你这还是替我考虑、为我好吗?” 话音刚落,整个包厢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其他人都怔怔地看向祁宴,他们也一起玩五六年了,以前祁宴脾气再怎么阴晴不定,也不会闹的这么难看。 更不会当中下了余行简的面子,好歹是发小的交情嘛。 可今天是怎么了?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总不能是因为池野吧,昨天他们在一块儿喝酒的时候,祁宴还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呢。 一晚上就能大变样? “……” “我没别的意思,”余行简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被当众指责,他心里也不痛快,更拉不下脸,“就是觉得那种人配不上你。” 祁宴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我先走了。” “诶——”余行简也跟着站起来,“酒不喝了?” “不喝了。” 祁宴推开包厢门,头也没回。 他走了好几步才放慢脚步,在走廊尽头的拐角站定,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001?” 还是没有回应。 祁宴叹了口气,顺着走廊往外走。在经过洗手间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推门进去。 洗手台前有一面很大的镜子,他站在前面。 镜中人眉头紧皱,眼眶泛红,嘴角往下压着,一副又气又难过的样子。 “……真难看。” 他别开眼,拧开水龙头,弯身掬了捧水泼在脸上,抬起头的时候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两秒,伸手抽了两张纸巾,把脸擦干,然后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出了会所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 祁宴到处走,漫无目的,最后找了个没什么人经过的地方停下,他坐在阶梯上。 “系统。” 他又喊了一遍。 【在。】 “你刚才怎么不回我?” 【刚刚有事。】 “系统……” “我刚才有点难过。”祁宴忍不住哽咽,眼角泛红。他缓了缓,才慢慢接下去说:“不是有点,是特别难过。好像现实中,受害者总是被流言蜚语困扰,施害者却活得心安理得,而那些不明真相的人,竟然可以打着无知的旗号,随随便便给别人造成二次伤害……凭什么?” “我刚开始觉得这份职业光鲜亮丽,可以帮助很多人。可久了,案例看多了,就觉得痛苦,很无能为力,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当时想转专业来着,可学校规定得考着第一才给办手续,同学们都很厉害,我没转成。” 他自嘲:“你看我,理论还没学透呢,就已经想着当逃兵了,我就觉得反正优秀的人那么多,不差我一个。我是不是很软弱?” 祁宴絮絮叨叨地说着,脑袋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 他抬起头,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蓝光。 不是光秃秃的球。 眼前的001有翅膀,有手,有脚,像动漫里蹦出来的可爱形象。 祁宴愣了一瞬,眼眶还红着,手已经不自觉地伸了过去。 他好奇地碰了碰001的手,是白色连指手套,软绵绵的,特别可爱。 001任由他摸,另一只手也递了上来。 “好点了没?” “……没好,”祁宴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点哑。他抬头盯着001,上下打量了一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声音也不一样了?你还是001吗?” 一连三问。 001挥动翅膀,白色连指手套互相搓了搓,像是在不好意思,“这样更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