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做什么?” 季遇礼盯着那颗埋在粉红色里的脑袋,银白的发丝在其中格外显眼。 伊瑟尔站直身子,老实交代:“找你。” “……” 季遇礼沉默着,伊瑟尔的语气里带着懊恼:“半个月……整整半个月你都不来看我。我很想你,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要想。以前在k9,你等我执行任务回来时,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那三年,伊瑟尔和季遇礼一个在边远星球,一个在主星,虽然想念,但尚能压抑。如今近在咫尺,这份思念破土而出,再也按捺不住,也无法接受任何分离。 他烦躁不安,屡次冲破束缚,可一旦真的离开,又像无头苍蝇,找不到方向。 在主星,除了季遇礼,他只认识阿舍尔。但他根本不知道阿舍尔在哪里。 他熟悉的人,都在那颗末等星球上。 伊瑟尔不知道季遇礼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可他做不到。他没办法像个傻子一样,苦苦等待季遇礼的施舍。 伊斯拉尔 季遇礼对上那双探寻的墨绿眼眸,心中思忖着对方的问题。 他也曾有过这样的心情吗? 不,并不相同。 伊瑟尔如果任务失败,就意味着他必须重新寻一位可供依附的对象。 季遇礼当时心中的备选是阿舍尔,但他觉得阿舍尔太蠢了。事实证明的确如此,否则后来对方也不会因为大摇大摆卖假药卖到阿里亚的头上,以至于如今得终身对自己的愚蠢负责。 除了阿舍尔,整个k9再难找出第二个合适的人选,所以他并不希望伊瑟尔突然死掉,不然,这会非常麻烦。 如果担忧也算想念,牵挂……不,担忧怎么不算想念的一种呢。 “嗯。” 季遇礼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他特有的冷:“如果你死了,我在k9的日子会活得很艰难。” 这话说得近乎残酷,就差直接把“比起想念,我更担心自己”写脸上。 伊瑟尔却眼睛一亮,墨绿色的瞳孔微微颤动,竟漾开几分如愿以偿的笑意。 “我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他的语气沉静而笃定。 “一定要活着回去。” 季遇礼闻言,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心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傻子旁边果然还有个傻子。 “洗漱之后,赶紧把这些东西收拾好,别耽误上课。” 季遇礼说完,转身离开房间,将伊瑟尔低低的应答声抛在身后。 客厅的光线斜斜落进来,他脚步没停,心里却不由想起伊瑟尔溜出去的那七天。主星较与其他地方物价本就偏高,伊瑟尔买的东西不少,对方的钱是从哪来的?分明在他三年前离开的那天晚上,伊瑟尔就已经把自己的星卡塞给了他。 那一夜并不愉快。他又一次借共同执行任务的名义脱离达蒙的监视,中途又找借口支开伊瑟尔离开。 他藏身于一家相当破旧的小旅馆,一路上分明竭力隐匿行迹,然而不过短短两分钟,伊瑟尔就找到了他。 想来,那一夜伊瑟尔大概一直跟在他身后,只是他未曾察觉。 季遇礼仍记得那晚窗外的月亮是雾蒙蒙的,像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纱,仿佛在预示后半夜会有一场雨。 他原以为伊瑟尔是来抓他回k9,下意识握紧匕首,全身戒备。明明前一夜他们还同床共枕,伊瑟尔还在他的怀里入眠。 可伊瑟尔只是沉默地站着,深深看了他很久。季遇礼还来不及看清他眼底的情绪,随后只见他把脸埋进围巾里,慢吞吞地将星卡和一张伪造的星民证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后来的那三年间,每个月都有一笔钱准时打进那张卡里。伊瑟尔大概是怕他在外面活不下去。毕竟,他每月的药费支出都是一笔不菲的费用。 伊瑟尔当初既然敢把卡给他,必然是处理干净,达蒙那边绝不会察觉汇来的每一笔钱的流向。 可那么早就准备好了星民证和星卡,还恰好就在那次任务带上……是伊瑟尔早就知道他的计划,还是伊瑟尔自己其实也另有打算? 这问题像根细刺,一直扎在心底。 重逢至今,季遇礼没问过。现在问,也没什么意义了。达蒙死了,k9也几乎不复存在,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再次威胁到他们。 他停下思绪时,人已经端着早餐,站在了紧闭的房门前。而那张星卡,不知何时被他拿出,并紧紧攥在了手里,蜷紧的指节将它深嵌进掌心,勒出一道红痕。 他调整情绪,推开门,发现伊瑟尔已经将房间收拾得差不多了。至少不再是铺天盖地的粉红浪潮,但现在那些玩偶、挂件……全都堆在了他的床上,挤得满满当当,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伊瑟尔本人正专注地为玩偶们进行插缝式列队,一边摆放一边念念有词:“这是你的位置……这是他的位置……” 季遇礼无情打断了这场集合仪式:“拿回你房间去。” 伊瑟尔听言,不乐意:“这些都是送你的礼物,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收回来呢!” 他抱起最大的那只——一顶草莓帽子歪戴在头上的粉红猪,随即捏起玩偶的爪子朝季遇礼挥了挥,眼睛弯成月牙:“看,跟你一样可爱。” “……可爱?” 很好,季遇礼想,全世界对他最大的误解由此诞生了。 伊瑟尔用力点头:“对!和埃里安一样可爱!” 季遇礼无语,只回了一声:“呵。” 真的没必要再强调一遍。 “回去洗漱,早餐拿回去吃,迟到一分钟多罚一小时,两分钟两小时。” 季遇礼面无表情地将早餐搁桌上。伊瑟尔立即抛下粉红猪,步履飞快地走到他眼前,眉宇飞扬,眼眸明净,与昨夜抗拒学习的家伙判若两人。 伊瑟尔拿起三明治,低头一口一口,慢慢地吃了起来。 k9的其他人员在执行任务时饮食选择简单,果腹即可。可伊瑟尔每次都十分珍惜来之不易的出行机会,往往会将当地特色饮食吃个遍,再把尝过觉得好吃的特色顺带捎回一份给他。 季遇礼注意到伊瑟尔有几缕头发翘起,抬手压了压。后者反应慢了半拍,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迟疑了两三秒,又乖乖垂下脑袋,一动不动。 像那只粉红小猪。 季遇礼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或许自己应该给伊瑟尔买个草莓头套作为回礼。 他的手最终没有落在伊瑟尔的发间,只是无声地收了回去。 伊瑟尔久久等不到动作,犹疑着要不要抬头,却听见季遇礼开口说:“你的卡。” 季遇礼将星卡递到伊瑟尔眼前,伊瑟尔的目光却飞速掠过它,径直望向季遇礼。他抿紧了嘴唇,眸色瞬间冷了下来:“那是给你的。” “埃里安,”伊瑟尔执拗地盯着季遇礼,下颌绷得紧紧的,他指向那张床,“那些东西你不要,这张卡你也不要……为什么?” 季遇礼险些气笑,但他依旧保持住了一位王储应有的风度:“你觉得那堆粉不拉叽的玩意儿跟我很搭?伊瑟尔,你以前在k9随心所欲,没问题,但现在你是阶下囚,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自觉?” 他相信伊瑟尔压根不懂什么叫自觉,甚至可能连审时度势都不明白。 伊瑟尔忽然扭捏起来,他咬了口三明治,声音含糊地辩驳:“有人说我不是阶下囚……” “谁说的?” 季遇礼想知道是谁这么多嘴多舌。 这时候,伊瑟尔很痛快地把好友卖了,墨绿色眼眸透亮:“是阿舍尔!” 并且,他又故意说一句:“他说我是你的情人。” “……呵。” 论对伊瑟尔的了解程度,季遇礼敢认第一。这家伙绝对篡改了原话,他只会听自己想听的。 季遇礼不想在这话题上计较,他问:“你的星卡在我这儿,你买东西的钱哪来的?你有私房钱?” 星舰上,他搜过伊瑟尔的身,对方的兜比脸还干净。 “借阿舍尔的。” 伊瑟尔老实回答。 上次阿里亚来给他检查身体,阿舍尔也跟着阿里亚,于是他向对方“借”的。 季遇礼闻言,眉梢稍扬,没有拆穿。他将星卡往伊瑟尔眼前递了递,“零花钱。” “零花钱?给我的?” 伊瑟尔耳朵动了动,似乎有点满意了,但还差点什么。 知道他那点小心思,季遇礼将他的话平静复述一遍:“给你的零花钱。” 伊瑟尔顿时眉开眼笑,收下了星卡。 季遇礼腕间倏地一亮,他抬起手察看信息,眼神却陡然冷了下去。他看向身前那张与伊斯拉尔三分相似的脸,声音再无方才的半分温情:“赶紧吃,我送你过去。” “……嗯。” 伊瑟尔不明所以,将最后一口囫囵咽下肚,伸手接过季遇礼递上前的纸巾,擦了擦嘴:“我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