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稀稀拉拉出了饭店。 “眠眠。” 他们站在店门前,正要一同前往停车场,蓦然身后有人在喊,而且对方的声音逐渐放大,像是紧追不放的恶鬼:“眠眠!” “……” 没人比温寄眠更熟悉这道声音的主人,胃里瞬息间翻江倒海,连往日迫不得已接触的记忆都令他恶心不已,他低着头想一股脑地往前走,最好是跑,远远地跑开。 可他的余光里,没有人跟上来,所有人都停住了,都在身后。 他得逃开,不能让对方知道他有系统。 但是闻渡呢? 他慌乱看左右两侧。 没跟上来。 “闻渡……” 他恍若初醒,转身跑回闻渡身边,死死与对方的五指交握纠缠。 “闻渡。” 他又唤了一声。 闻渡看穿他的慌张,侧身把人按入怀中。 陆淮神情复杂,要是六年前有人跟他说温寄眠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他多少得骂一句神经病。 那人从店里跑出来,微微喘着气,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达最后面的温寄眠,“眠眠,好久不见。” 他目光倏地顿住,久久停在闻渡身上,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这位是谁?你认识的新朋友?” “……” 温寄眠不理对方,闻渡自然也不会搭理对方,他不认识对方,况且,他也没必要结识对方。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掌心轻轻压住温寄眠后脖颈,动作像是在给猫顺毛。 据他多日的观察,亲密接触能给温寄眠带来安全感,微薄,但够用。 郝乐看了眼身后相拥的俩人,特别是看出温寄眠根本不带理对方的,心中莫名看骤然出现的人不顺眼,他语气略冲:“朋友?非得让人当面给你亲一个啊?” “郝乐,”陆淮拉住郝乐,他警告道:“程也,别逼我揍你。” 闻渡此刻抬眼看那人,他听过这名字。 程也语调微扬,“陆淮?你居然会在这。” 陆淮活动胳膊,神情不耐烦,“关你屁事。” 他这些年勤于健身,手臂上突出的肌肉足以唬住人。 程也挑眉,收回目光,继续与温寄眠说话:“眠眠,阿姨说想你了,你不回海城看看她吗?” “你是什么神经吗?” 陆淮不客气道。 毕竟是住一块地的人,他们多少也是清楚温寄眠家里复杂关系的,因此,对程也的行为很是鄙夷。 陈扬啧了声:“程也,别跑外头发疯。” 江文冷下脸,补充:“也别厚着一张脸蹭上来恶心人。” 一场雨过去,街上没什么人,零散路过,不乏有朝他们投来八卦的打量。 陆淮可不想成为流量视频里的瓜,“闻渡,你们先走。” “好,交给你们了。” 闻渡喊道:“郝乐,齐云飞。” 俩人齐声应道:“来了。” 齐云飞一路都有些沉默,郝乐同他交谈,他也心不在焉的。 他见过刚才那个人,在六年前。 虽然仅是打过照面的关系,但记忆却相当清晰。 闻渡他知道吗? 齐云飞头痛,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温寄眠讨厌,具体应该说是害怕那个人,表露出的性格也一改从前。 饭局上陆淮偶尔说话呛人,温寄眠也没同对方争起来,全都是忽视过去,齐云飞想不起来温寄眠以前是何模样,可潜意识告诉他,反正不是眼前这样。 不过,也可能是年龄增长的成熟稳重……好吧,看着有点不像。 他放弃了思考。 闻渡先送齐云飞回家,后驱车回家,车身安安稳稳停在车位,他解开安全带回头看后座的郝乐,“你先自己上去。” “好,哥,”郝乐迟疑不定,“眠哥他……” 他顿住,没再说话,而是看副驾驶自上了车一直沉默不言的温寄眠。 “我陪着他,没事的,回去吧。” 闻渡看了一眼,温寄眠眼眸失神,人呆呆傻傻的,像是魇着了。 “……好。” 郝乐朝副驾驶说话:“眠哥,我走了。” “……” 郝乐最后担忧回过头看他们,在闻渡对他招手后,他点头,独自乘电梯走了。 世界忽然安静,闻渡倾身靠近温寄眠,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有些凉,“眠眠。” 温寄眠怔怔偏头看他,瞳孔却不聚焦。 他映不进对方的眼底。 闻渡手指插入温寄眠柔软的发,亲他的脸,他的唇,每落下一个吻,都会轻声唤他。 “眠眠。” “眠眠……” “……” 良久,闻渡看见那双眼里渐渐有了自己,他捏了捏对方的耳垂,“眠眠,我们回家了。” “闻渡……” “我在。” 温寄眠抬手捧闻渡的脸,鲜活的触感驱赶走了噩梦,可他总觉得这像一场因他不甘而催生的梦,系统、闻渡都是假的,眼前的这些都是在他酩酊大醉或是吃了大把的药后,恍惚渴求的美梦。 或许他的躯体倒在冰冷的异国无人问津,或许有同学、邻居发现了他,及时送他去医院,他躺在冰凉的病床上追逐一个虚幻的梦境,耳边时有熟悉的哭声,也有人乞求他醒过来,可他不要。 他不要醒来。 他不要在一个没有闻渡的世界里。 闻渡不在了,没有人爱他。 他也,没了爱的人。 “我做了个噩梦,”温寄眠戳他脸颊上的肉,感受那份真实,“很可怕。” “梦见什么了?” “所有都是假的,我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闻渡顺着他的话问:“我呢?也是假的?” “不,你是真的。” 温寄眠吻他的唇角。 只有你是真的。 “对,我是真的。” 闻渡拉下他的手,不容抗拒挤入他的指缝,牢牢摁住、抓住,去哄他,安慰他。 去亲吻那破碎的人。 分明只是一个吻,但每次结束后,温寄眠都感觉身上没剩什么力气,连掀起眼皮子都觉得累,他眯起眼睛看闻渡,闻渡吻了吻他的眼角,“我明天去京都,等我回来。” “……” “早点回来,”温寄眠目光定定看他,“我等你。” 半个月,并不久。 而且他想,他应该是擅长等待的。 航班是早上七点三十五分,闻渡起床时,为避免吵醒身侧熟睡的人,他轻轻抽出胳膊,然而温寄眠睡眠浅,睁开眼看了看他,就又往他怀里凑,他不敢继续动了,而是跟对方说话:“我得走了,到了那边我给你发消息。” 温寄眠这下彻底醒了,“我送你们。” “你多睡会儿,我和郝乐打车过去。” 闻渡吻他的眉眼,“睡吧。” “不睡了,我开车送你们。” 温寄眠舍不得他,能跟他多相处一分钟,好歹也是一分钟,“你不在,我睡不着。” 闻渡当然拗不过温寄眠,温寄眠换好衣服出房间,闻渡三明治也做好了,他喊温寄眠过来吃,自己则回房间换衣服。 他做了三份早餐,还有一份是给郝乐的。 闻渡没有准备行李,他的衣物及洗漱用品京都那边都有,用不着从南城这边带过去。 他穿戴完毕,装好郝乐的那一份早餐,边拿出手机跟郝乐确认消息,边步入餐桌拿起三明治吃。 几分钟后,他们往楼道走下七楼接郝乐。 “哥。” “眠哥。” 郝乐拽着黑色行李箱朝他们走。 “早餐。” 闻渡递给他早餐和牛奶,顺便接过他的行李箱。 “谢谢哥。” “眠哥,你也去京都吗?” 郝乐问他。 温寄眠摇头:“不是,送你们。” 说是送,其实开车的是闻渡,道路上车辆穿梭来去。车后座,郝乐在跟温寄眠说话,叽叽喳喳的,大多数时间都是他在说话,温寄眠保持倾听的姿态。 郝乐后知后觉住了嘴,他有些腼腆,又懊恼道:“我话有点多。” “我很想跟你说话,就莫名其妙的想说很多话,好吧,我知道我好吵,陆哥说我跟大清早窗外的鸟一样吵。” 郝乐跟曾经的闻渡很像,某种方面上的相似,令温寄眠不自觉出了神,转而又被他的声音唤了回来,“没有,我觉得你这样很好,陆淮从小就爱胡说八道,他的话你听听就行,不用放在心上。” 他话虽是对郝乐说,但看向的却是驾驶位上的闻渡。 驶达机场,闻渡把车钥匙给了温寄眠,“我很快就回来。” “嗯,”郝乐在旁边,温寄眠不好做些什么,他上前拥抱闻渡,意外的规矩。他小声说:“我会很想你,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