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孟家要喂猪,她们哪能找到这么好的活计? 孟夫人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追了出去:“娘子,怎么忽然就生气了呢,是我们哪里招待不周吗?” 谢星煌一言不发,兀自走得飞快。 事发突然,侍从们来不及通禀给马房,松雨、松泉的脚程更不如谢星煌快,一直到她走到孟家大门外,马车还没过来。 孟家人还在旁边絮絮地说话,谢星煌烦得要死,心头直冒火,恰在这时候,一辆马车从不远处驶来,到孟府门前停下了。 赶车的是个健妇,跳下车来,很恭敬地同谢星煌行了个礼:“谢娘子,我家主人叫我来此迎您。” 我家主人? 是谁? 别说是孟家人,就连谢星煌都短暂地怔了一瞬。 一缕春风拂过,她忽然间福至心灵。 谢星煌想起了先前看到孟家请帖时候,柳宪之稍显奇怪的态度。 是了,柳宪之。 除了他,还会是谁呢! …… 马车载着谢星煌和松雨、松泉迅速驶离孟家,往刺史府去了。 等到了地方,无需谢星煌吩咐,松雨就很会意地给了丰厚的打赏。 那车把式也不推拒,毕恭毕敬地行礼谢过,重又赶着车离开了。 谢星煌叫松雨跟松泉回去,自己则径直往前衙去了。 如她所料,这个时辰,柳宪之还在值舍里。 她也没让人通禀,自己大喇喇地过去,直接推开了门。 柳宪之听见动静,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举目去看,见来者是她,眼底明光一闪,紧接着便由衷地大笑起来。 谢星煌自己也笑了。 笑完又问他:“柳宪之,你笑什么?” 柳宪之也不介意她直呼其名,当下一边大笑,一边道:“因为娘子这时候过来,一定是中途离席了——果然还是八年前那个不假辞色的人啊!” 谢星煌看到孟家投来的请帖时,就猜到了他们的心思。 还能是为了什么,因为知道她在查这两年优胜剧目的事情呗! 她也预先猜到了场面上会有的阿谀与奉承。 但那道烤乳猪,尤其是乳猪从出生到长大的这个过程,还是极大地震撼了她。 怎么会有人苦心孤诣地钻研出这种法子来?! 谢星煌知道,孟家本意上绝没有冒犯她的意思,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更觉得可怕! 他们居然理所应当地觉得这是很顶级的东西,值得拿来光荣宴客! 事实上孟家人也的确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们不明白谢公主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居然当场掀了桌子走了! 谢公主这么一走,其余人哪里还敢再留? 以刺史府的许夫人为首,其余人胡乱说了几句什么,推说家里有事,饭都没吃完,场面就给散了。 孟夫人原先是想讨谢公主的好的,没成想却直接把人给得罪了。 孟家人也是慌得不行,赶紧去寻帮手——舒州长史苗文起的母亲姓孟,他是孟家的外甥。 苗文起起初听说谢公主直接掀了桌子,还当是孟家做了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呢,再一听,知道只是为了一道待客的烤乳猪,不由得道:“这算什么事儿啊。” 他叫妻子陪着舅母孟夫人一起,好声好气地去同谢公主解说此事。 谢星煌也的确见了她们——她也很想知道,孟家对此能做出什么解释。 孟夫人的确说了:“娘子,您尽可以出去问的,我们孟家是耕读人家,从没有过强买强卖的事情,那些个乳母,都是自愿来我们家做事的。” 又道:“您要是不信,我叫她们来给您请安,您可以当面问,她们都是家里边无以为生,所以才到我们家来当差的。” 苗夫人在旁帮腔:“是啊,这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恶事,您真要是把这事儿给禁了,反倒是害了她们呢。” 谢星煌看看孟夫人,再看看苗夫人,心下嘲弄顿生。 “孟夫人,哦,还有苗夫人。” 她慢慢地笑了起来,只是唇角翘起来的弧度很冷:“你们知不知道,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俩也会自愿去给猪喂奶的。” 孟夫人与苗夫人脸色顿变! 孟夫人慌得说话的语速都加快了:“这……娘子说笑了!孟家虽只是中等人家,但也不至于衣食无继,须得如此维生……” 谢星煌问她:“如此维生是怎么维生?” 孟夫人羞于提起那个字眼:“就是您方才说的……” 谢星煌毫不退却,继续道:“我方才说什么了?” 孟夫人为之语滞,几瞬之后,涨红了脸。 她低声说:“就,就是去做那些乳母的差使……” “去给猪喂奶是吗?” 谢星煌紧盯着她,脸色森寒:“你连说出来都觉得羞耻,却能眼皮子都不眨地让人去做吗?” “你们孟家自称是耕读人家,知道性善论吗,读过民贵君轻没有,知道什么叫‘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吗?” “这三条,我看孟家一条都不懂,枉你们还敢自称耕读人家,真是要笑掉天下人的牙!” 谢星煌一掌拍在桌子上,少见地声色俱厉:“都是自愿的?你们不去找,哪来的这么多自愿?!” “吃人喂大的猪算什么本事,吃人才有本事呢——叫人去街上说,孟家人要吃四个月的小孩儿,清蒸着吃,你们信不信也有人自愿买卖?!” 孟夫人跟苗夫人给骂得抬不起头来。 谢星煌余怒未消:“你们不必觉得自己委屈,觉得是自己赏了那些乳母一条活路。” “你们孟家的人高贵,猪奶喂大的乳猪配不上你们的舌头,人奶喂大的才行是吧?” “那我也来说,那些乳母不过是些乡下来的微贱之人,她们的奶水喂大的猪能好吃吗?” “倒是你们孟家,耕读传家,男人都是正人君子,女人都是端庄淑女,你们奶大的猪,肯定比乡下妇人奶大的更好吃——孟夫人,苗夫人,我想以此向我爹爹献寿礼,你们肯不肯为我分忧啊?” “不肯?那就是对主公不忠!” 不就是冠冕堂皇的大话吗,谁不会说? 孟夫人跟苗夫人窘迫得满脸通红,眼泪都要出来了,连忙说:“使不得,使不得啊娘子!” “推己及人吧,两位夫人!” 谢星煌恨声道:“你们有尊严,别人都没有吗?别太不把人当人了!” 孟夫人与苗夫人又羞又窘,惭愧丛生,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抽泣起来。 谢星煌没再说她们俩,叫松雨去传话:“把孟家主跟苗长史都给我叫来,我不信孟家人奶喂大的乳猪就只有她们俩吃了!” “孟夫人,苗夫人,你们俩都是耕读人家的女儿,之后又嫁进耕读人家做媳妇儿,那就劳你们大驾,挨着在门外给他们俩念一遍《孟子》吧!” 又告诉松泉:“让他们俩在门外站一天,好生清醒清醒!” 松雨跟松泉毕恭毕敬地应了声。 孟夫人低声下气地道:“娘子,外子年高体弱,怕是撑不住一日的久站……” “他撑得住的,”谢星煌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了:“吃了那么多烤乳猪,大补,怎么会撑不住?” “……”孟夫人哑口无言。 …… 谢星煌前脚叫人把孟家主跟苗长史叫到外边去罚站,紧跟着又叫人去传礼房的案首高存福来说话。 “知道我为什么请高案首来吗?” 高存福进门之前,就听说了孟家发生的事情,到达厅外之后,也亲眼见到了外边的孟、苗二人,此时蒙召,哪里敢说不知? 他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马上低头请罪:“孟家有行径如此,不仁不恤,是下官这个礼房案首失职,还请娘子恕罪。” 谢星煌点了点头,又问他:“那对于这事儿,高案首有什么打算呢?” 高存福连个磕巴都没打,便很流利地给出了处置方案:“正礼法,肃风气,安人心,定物议。” 谢星煌对他的态度有些满意,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高存福前脚走了,她后脚就开始给袁州那边儿写信了。 准确地说,是给谢夫人写信——要官。 用的还是最时兴的三明治表述法。 娘,出来这么久,我好想你啊! 我想管御史台! 你有没有想我啊娘! 这封信还没有写完呢,松雨便脚步匆忙地进来回禀了:“娘子,孟家主晕过去了!” 谢星煌在心里边计算着时间,孟家主总共站了连两刻钟都没有呢。 阳春二月,风不冷不热的,这点时间就晕过去了,真晕还是装晕? 要是真的,这么虚弱的人,吹阵风都会死的,谢星煌毫无负疚感。 要是装的……那就尽情地享用一下春风吧,孟家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