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宗尧问她:“老太太,你今年多少岁?” 赵老娘不明所以地说:“五十一了。” 康宗尧又问春梅:“原告,你今年多少岁?” 春梅慢慢地说:“我二十六岁。” 康宗尧点了点头,叫她们俩:“男女授受不亲,本官就不看了,你们一起到那边儿去,叫五位见证看一看、摸一摸你们的手。” 赵老娘好像被蝎子扎了一下似的,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将手藏到了袖子里! 这…… 这么明晃晃的对比摆着,叫她还怎么睁着眼说瞎话? 冯光灿打头,五个人先瞧见了春梅的手。 那是很粗糙的一双手,黑而结实,关节粗粝,摸一下,皮肤糙得刮人。 任谁看了摸了,也不能说这是享清福的人。 再去看赵老娘…… 赵老娘死活不肯过去,最后还是康宗尧叫人把她硬拽过去,继而把手给拉出来的。 赵老娘虽年长春梅几十年,但只看那双手,倒像是同龄人。 甚至于可以说,单单只看手的话,她甚至于该比春梅年轻。 不算白皙,但是柔软光滑的一双手。 康宗尧问五位见证人:“诸位觉得,赵老娘方才所说,她本人也承担了家里四成活计的说辞,可信吗?” 以冯光灿为首,五人全都摇头。 赵老娘面如土色,两只手僵滞在身侧,已经不知该如何安置了。 而康宗尧对她的询问却还没有结束:“赵老娘,我这里先前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就想着今日见了你,亲口问一问才好。” 赵老娘的抵抗之心这时候已经被瓦解得差不多了。 闻声不由得瑟缩着道:“大人请讲……” 康宗尧微微一笑,语气和煦,然而内容却比刀锋还要犀利冰冷:“我想问的是,赵老娘,原告上诉之后,你有没有私下活动,希望左邻右舍效仿你方才的说辞,捏造谎言,中伤春梅?” 那两条手臂处的僵滞,霎时间就闪电一般,传遍了赵老娘全身! 她有没有这么做? 她当然有! 她敢不敢认? 她不敢! 她能不能出言否定? 她也不敢! 先前康宗尧是怎么收拾王家媳妇的? 先把她逼到墙角去,然后掏出来一份众人都按过手印的文书,直接把人给敲死了! 赵老娘眼瞧着这个前车之鉴,哪里敢冒这个险? 她怎么知道那些同乡有没有像出卖王家媳妇一样出卖她? 赵老娘两股战战,惊骇之下,哆嗦着,竟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康宗尧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地一声,所有人脑子里都震动了一下! 他厉声道:“赵老娘,还不从实招来,真要大刑伺候,你才肯说实话吗?!” 赵老娘没见过什么世面,经历了先前的一系列询问,心理防线早就垮了。 这时候再被一惊一吓,马上就瘫软在地,软脚虾似的,瑟瑟地承认了:“大,大人,我是私下去说了……” 赵老娘叫屈说:“将近五百两银子啊,春梅也太贪心了,她哪能值这么多!” 康宗尧脸上厉色淡去,抬了下手,叫左右来押赵老娘:“被告蓄意捏造谎言,意图收买人证,中伤原告,拉出去,打二十个板子,以儆效尤!” 赵老娘胆战心惊,怕得直打颤。 赵瑜趴在担架上,闻言慌忙求情:“别驾,别驾!我娘已经有了春秋,怕是受不住二十板子的刑罚,求您看在她年事已高的份上,好歹宽恕她些吧……” 康宗尧瞟了他一眼,哼道:“摆弄是非的时候,倒是一点老态都没有。” 他叫左右:“算了,先打她五个板子吧。” 赵老娘与赵瑜脸上的释然之色还未来得及露出,便听康宗尧继续说:“一次打二十个,她受不住,且叫她养上三个月,再来挨剩下的五个板子!” 赵老娘:“……” 冯光灿干咳了一声,提醒他说:“康别驾,总共二十个板子,分两次,一次打五个,也才十个,还有十个呢。” 康宗尧抚了抚胡须,微微一笑:“那十个正好可以分润给孝子赵瑜。” 赵瑜:“……” 赵老娘:“……” 冯光灿:“……” 冯光灿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 康宗尧杀人诛心,还很礼貌地问了赵瑜的意思:“被告,这可以吗?分十个板子给你?” 赵瑜:“……” 赵瑜伏在担架上,声气细弱地应了声:“……好。” 赵老娘到底心疼儿子,连声说:“我来挨,我来挨,大郎才刚受了刑,他受不了的……” 康宗尧叹了口气:“赵老娘,你待亲生骨肉,倒是情深义重。” 赵老娘听他语气缓和,还当是事有可为,不由得面露喜色。 不想康宗尧紧跟着却道:“真正无情无义之人,是不会只对一个人无情无义的。” 他觑了赵瑜一眼,冷笑道:“你以为他只是把春梅这个结发妻子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没那么简单,捎带着老太太你,他也全给忘了!” “一走就是七年,毫无音讯,他不只是没想起春梅来,也没想起你!” 堂下短暂地寂静了几瞬,紧接着就是油锅见水一般的激烈的议论声。 赵老娘脸上一片空白,脑子里嗡嗡作响。 赵瑜低着头,似乎也已经丧失了所有的精气神儿。 康宗尧摆了摆手,叫人把赵老娘带出去,挨她应得的那五个板子,捎带着干脆利落地给出了最终结果:“今日正式裁决,原告春梅与被告赵瑜义绝,被告停妻再娶,事实明确,按律徒一年半!” “被告需一次性支付原告赔偿费四百七十六两,并且当众向原告赔礼道歉!” 这两项都是原告方的正式诉求。 而在此之外,裁决结束之后,康宗尧正色同众人道:“承蒙主公不弃,选我这腐朽之身担当别驾,宗尧既为一地长官,秉政之初,也借春梅一案,做两件正事出来。” 众人知道他有要事要说,因方才断案,又知道他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不免格外地聚精会神,唯恐听漏了哪一处。 康宗尧震声道:“头一件,赵瑜停妻再娶在前,欺诈良家女子、谎称未婚在后,被原告告上公堂之后,仍旧不知悔改,试图伙同其母篡改证言,颠倒黑白,这种德行败坏之人,断然不可以为官入仕!” 他环视左右,声色肃穆:“我将就此事面陈主公,自即日起,决不许此人再于公中担当任何职务!” 四下里一片寂然,赵瑜脸色苍白得好像是个死人。 紧接着,响应声与叫好声交叠在一起,江水一般,涛涛出现在公堂上下。 康宗尧耐心地等待了片刻,待到杂声渐消,这才开口说第二件事:“主公起事寥寥数年而已,诸多法规都有待完善,也是鉴于今日春梅一案,我有意选请场中五位有德之人,再加上付松良付参军,六个人共同组建起针对女眷诉讼之事的机构来……” 他简略地讲述了这个机构的职务:“对于女眷诉讼的律令支持,孤儿寡母的慈善照拂,乃至于以官府的名义担当中人,为无依无靠之人寻找可靠的差使,具体如何,都还有待研究。” 坐中五人,乃至于被康宗尧点了名的付松良,全都听得眼睛一亮。 不仅仅因为这是一团无主的权力,也是因为这事儿如果办得好的话,的的确确可以帮助到许多人。 张夫人心想:康宗尧做事果然老辣,如此一来,他既有了首倡之功,无形当中,也同这六人结了善缘。 不,不只是这六人。 马光灿是谢大公子的老师,祝副校长、姚剑生、花瑞凤是谢家的铁杆拥趸。 庞大夫人是第一武将的夫人,武将们公认的大嫂。 这些人选的敲定,会让她们背后的人也觉得与有荣焉。 而付松良是新近到此众人当中的代表,她在此占据了一席之地,也会让她的同乡心安。 入选六人得到了权柄,康宗尧坐稳了别驾的位置。 这是个皆大欢喜的场面。 除了……隐隐被踢出了权力中心的周家和似乎有些滑落之态的谭家。 但是谁在乎呢。 张夫人心想:人就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都只能看到走在最前边的人啊。 …… 城中人顶着大太阳跑去听审的时候,心里想的,嘴中说的还是春梅案。 只是等散场之后,心里想的,乃至于嘴中说的,就全都换了主题了。 别说是看热闹的人,就连局中人都感慨万千。 冯光灿牵头,领着入选的六个人往谢家去,就康宗尧的提议,问谢夫人的意思。 谢夫人十分赞许:“康别驾不仅有看人的眼光,也有做事的能力。” 她知道这六位里头没有糊涂人,所以也没有给她们划出界限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