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盒子,遏制着颤抖,放在胸口,笑道:“我随时都能毁掉它,只要……稍微用力。”
“你不能杀我,就像你不能弄丢它。”芭菲轻声说:“安杜·巴斯尼摩,我以为你被转化成恶魔了,但你……还是人类……”
安杜微微睁大眼睛,没听到预期的讽刺。
“……还有停下的可能。”他眼前的身影说,没什么表情。
……“哈!”震惊之余,安杜仰天长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事到如今……你还在说这种话…!!!”
“霍尔的事属于人类,该由他们的规则决断,露丝缇芙女士活着,至于其他……轮不到我对你做出裁判。”
安杜没有停下笑声,狰狞道:“薛真会选择立刻杀了我,给我最痛苦的死亡!芭菲,你不杀我,我会让他永远失去摆脱诅咒的机会!”
芭菲的呼吸一瞬加大起伏。
所以这就是薛真假扮成她的原因,他也需要实现愿望?吸血鬼对他来说是诅咒,可是难道没有其他办法能摆脱?
……如果他感到痛苦,应当已寻找过所有的办法了。
借助神明的力量,达成愿望么……可是那段回忆中的她,最初的奥克塔维娅,也有一个想要完成的心愿。
小石碑被保护,大石碑埋藏世纪,此前应当无人的愿望被实现过,是无人真正找寻到,还是在等待着特定对象?如果按照从回忆中得到的提示……布拉德肖的提醒又出现在脑海中,不是所有愿望都值得被实现。
“给我吧。”芭菲伸出了手:“我实现你最后的请求。”
模样重叠,初次见面和如今伸出的手,就算对人类来说也算不得长时间的岁月,却已完全变换了模样。
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人回不到过去。
安杜将手伸进外套,张了张口:“……不管遇到什么……总能……芭菲,你会为你的天真付出最惨痛的代价,这是我对你……最后的提醒……”
芭菲皱了下眉,要往前走去,已来不及。
火光炸开,机身摇晃,最后一根触手染上火焰,她极速下坠,灼烧的钝痛,双眼视界填满红光。
风暴过去,明明是再好不过的天气。
海是故乡,充满眷恋,置身其中,才得自在。
这一次回归,被包围,与先前应当相同才是。
芭菲知道自己在下落,也清楚自己无法控制。
被撕碎的疼痛并不让她难过,她对发生在这具身体上的鞭笞有着足够高的忍耐度,曾觉是心的受伤,没有会造成更大伤害的事加之神血使然,强大的愈合力使她不必惧怕疼痛。
如今她知道了,不是这样的。
在博物馆,她陷入暴走,露丝缇芙馆长唤回了她,歌声好似一直伴随,从小时起,声音的主人就目睹了一切,你可以做到,她说,相信你自己,和以前一样。
研究古物,需要共情与想象,海滩之后,芭菲就对拥有生命的存在关闭了这份能力,她没法和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长时间相处,是将她在那个夜晚感受到的所有厌恶投影到了这个世界上的每个角落。
她害怕被欺骗与利用,害怕暴露自己,那么只要不再接触,将自己当作一枚贝壳,只是通过呼吸与他者交互,共同望向一轮月亮,这就足够了。
痛苦来于有悖于她自小性格,但这都是能够忍受的,浅度交流,很多的水,定时去到海里……日子就这样过去,某一天她会习惯,拥有不会再困扰的自洽。
芭菲没想过离开已逐渐熟悉的领域,她没遇到足够硬的牙齿,没被撬开外层的壳,柔软没有受到过撞击,也绝不会主动出击。
锐利牙齿,无比力气,袒露在她应当熟悉之人身体上的伤痕,多年陈旧已然触目惊心,被抽打的声音与当时的发生都未出现在她脑海中。
她只是有些难过。
她想要做些什么。
除了离开,除了移开视线之外。
真是奇妙,有时候长达数年、根深蒂固的想法,会都在短短一瞬改变了,不复存在。
薛真身上那份无法传达给她的痛,沿她的脖颈攀缘,融入了她的生命。
海龟的蛋壳裂开传出声音,鳗鱼开始漫长漂流的转尾,嫩芽一夜长出土地,簇火转眼熄灭消散。
……你,将成为新的神吗……
海中声音将芭菲问询,比她庞大得多,超越世代与血缘,自沉睡中睁开一只眼睛。
祂的一次眨眼,一声哈欠,对世界而言,便是无数轮回。
知觉回来,好似梦中,处于身体之上,又在之外,芭菲能看见自己的部分与所有,对方的部分与全部,二者同立于无垠广阔处,从很久前就拥有同样的灵魂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