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的空气又湿又闷,像一块泡过冷水的厚毯子,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
洛斯克莱门特山森林公园北侧这片区域离主游步道已经有一段距离,越往深处走,树冠越密,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得零碎。地面上覆着厚厚的落叶和苔藓,踩下去软而黏,偶尔从腐叶下面翻出一点褐色的雨水。
老实说,这里的风景,其实还是很好看的,但是此时在这里的人,却无心欣赏。
三个年轻人围在一棵倒伏的北美红杉旁,谁也不敢大声出气。
乔治·克尔特蹲在离麻袋最近的地方,双膝陷在湿泥里。他二十一岁,是瓦特社区大学医学预科二年级的学生,个子偏高,肩窄,脸上还带着青春期留下的几颗痘印。穿着一件蓝灰格子的户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戴着一条编旧了的手工编织手链。
他的同伴一个坐在树根上,另一个靠在树干旁,都像丢了魂一样,眼神在麻袋、同伴和树林深处之间来回飘,像在反覆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这里,是不是真的看见了刚才那个东西。
那是个小男孩。
最多五六岁。他从麻袋口被拽出来的那一刻,三个年轻人全都呆住了。最先传出来的是气味——一股混合着排泄物、脓液和腐烂水果般甜腻的气味,浓到几乎能把人的胃从喉咙里翻出来。然后才是他的样子。
他蜷成一团,两条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折着,像被折断过又重新长歪了的树枝。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青的、紫的、黑褐色的瘀伤层层叠叠,有些地方破了皮,黄色的组织液和血痂混在一起,结成了一片发亮的暗壳。嘴唇裂了,血已经凝成一条黑线,从嘴角爬到下巴。他的左前臂不见了,肘部往下空荡荡的,断口处被人用很粗的线缝合过,皮肉翻卷着,露出一点粉红色的新肉和灰白色的旧疤。那显然不是医生做的。
“天哪,天哪,天哪。”
靠在树旁的男生——他叫保罗,比乔治小一届,戴着眼镜,此刻眼镜片蒙着雾气,他不停用手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他说话时牙齿磕在一起,
“我们是不是……我们是不是该走?我们不该来的。这是不是……乔治,我们会惹上麻烦的。我们是不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我的天。我妈要是知道……”
“你闭嘴。”
坐在树根上的女生米凯拉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冒出来。她的手掌很白,指甲染着浅蓝色的甲油,此刻也沾上了一小块湿泥。她的肩膀在抖。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们只是来徒步的。我们只想回去。我们什么都没碰。对不对?我们什么都没碰。我们可以走。我们现在就可以走。没人知道……”
“我们已经报警了!”
乔治转过头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他脸上有汗,从额角流到下颌,流过他的痘印和紧绷的嘴角。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警察已经知道了。现在走了有什么用?警察来了我们不在,这孩子怎么办?他一个人在这儿等着吗?你们看他的样子!他连自己坐都坐不起来,你们觉得他还能撑多久!救护车也在路上了。我们得等。就等。等他们来。现在走了,我们都是犯人!”
他的声音在这片密林里显得又尖又薄,像被人用石头打出去的小鸟。他努力压住自己猛烈的心跳,但做不到。
他其实也怕。怕得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更怕看着这个孩子就这样死在他们面前,而他们三个人吓得跑掉。
保罗不说话了。他摘下眼镜,在衣服下摆上乱擦。米凯拉放下手,眼睛红着,不敢看麻袋,只能看乔治的背。
乔治重新蹲到小男孩身边。他不敢乱动他,只能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孩的额头。烫得吓人。乔治把手缩回来,脱了自己的薄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孩子身上。
这个时候他又发现孩子身上的伤不完全是被打的。有几处伤在腿根和腰部,形状和排列都不像跌撞出来的。他想到那些社会新闻里才有的词,想到人怎么会坏到这种程度,心里又冷又堵。他又贴近了些,尽量放缓声音:
“嘿,你还好吗?你能听见我吗?我们叫了警察,还有医生。他们会来的。你告诉我你叫什么?还记得吗?你叫什么?”
孩子不回答,只是继续用那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我会听话的”。
乔治鼻子一酸,他偏过头去,冲他们说:“把水给我。”
保罗还是听话的去拿水瓶了,他的手在抖,试了两次才从背包旁边摸出水壶,壶里的水还剩大半,壶盖拧开时发出很轻的一声,他把瓶子给乔治,乔治则把水壶凑到小男孩唇边,然而小男孩并没有反应。
不行,他没法这么喝。
等待了一下之后,乔治只好倒了一点水在自己虎口,又把虎口凑近男孩唇边,让水沿着他裂开的唇缝慢慢渗进去。男孩起初毫无反应,几滴水全都顺着嘴角流到泥地上。乔治又试了两次。第三次时,男孩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吸进去了一小口。乔治看见他眼缝里滚出两滴浑浊的泪,和嘴角的水混在一起,像冬天窗玻璃上流下的水痕。
男孩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皮从肿胀的缝隙里掀开了一线。那双眼珠灰蒙蒙的,像被什么东西煮过。他看着乔治,也许根本没有在看。干裂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微弱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嘿,听得见吗,你叫什么名字?”乔治问。
“不……。不……”
“什么?”
乔治没听清。
“不要打我了……”
男孩说。他每说一个字,喉咙都要抽动一下,像被细线缠住的小鸟在扑腾。
“不要打我了……我会听话的。我会听话的。不要……不要切我的手……”他的右手在泥地上挣动了一下,像要捂住什么,又没力气抬起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吐出的全是气。
乔治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把下唇内侧咬出血来。他是学医的。他知道人身上有些伤不是一场车祸或者一次跌倒能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