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内斯黑着脸,肩膀的轮廓在窗外城市夜灯的微光下像一块被岁月切削过的岩石。
温嘉看着他,后脑勺靠着枕头,脑子里飞速转动着一个完全跑偏的念头——
怎么了突然就。
莫非是我是不是刚才和玛雅说话的时候表现得太亲近了?
他快速回溯了一下玛雅进门之后的每一个细节:她摸了他的额头,给他换了温水,坐在他床边,他在她笑的时候也笑了。
呃……。
好吧,这些全部加起来,在一个父亲眼里,可能确实有点什么。马丁内斯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把玛雅支走的——去车上拿水果和保温饭盒,这个理由在停车场和病房之间来回一趟至少十分钟,十分钟够一个父亲对躺在病床上的年轻男人说很多话了。
温嘉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那个动作牵扯了肋骨侧面的淤伤,疼得他眼皮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抢占先机。解释一下。解释他和玛雅只是——只是什么?只是她救了他想救的人,只是她在电话里说“我去找他”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坚定,只是她坐在床边给他换水杯的动作让他想起索菲亚在厨房里给马丁内斯换咖啡杯的样子。
这些解释哪一条都不适合说出口,而且只会让事情更糟糕——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
天,我能不能再昏迷一会。
温嘉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又合上了。
马丁内斯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不是从胸腔里出来的,大概是从这三天来他每天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昏迷不醒的温嘉时积累下来的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的底部出来的。那口气穿过他的喉咙时带出了一声低沉的、粗粝的声响,像老旧风箱最后一次压出来的气流。
他的肩膀随着这声叹息沉了下去,像一个人把背了很久的包袱卸下来放在脚边,不打算再背了,也不打算让别人看见包袱里装了什么。
他抬起头,挑了一下眉毛。那条眉毛的态度也是他的态度。他想骂人,但他舍不得骂。他想发火,但火已经烧了三天,烧成了灰,灰里面埋着的全是担心。
“我其实,”马丁内斯开口了,声音沙哑,语速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看到你这样,真的很生气。”
他把“生气”这个词咬得很重,像是在嚼一块嚼了三天的硬糖,糖早就没味了,只剩下咀嚼这个动作本身。
他的拇指不再互相抵着,松开了,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张开又慢慢蜷起来,抓着膝盖上警裤的布料。
“说实话,我本来是打算骂你一顿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实在笑不出来的肌肉抽搐。
“我想好好骂。狠狠骂。把你骂到从床上坐起来,骂到你跟我说‘马丁你别骂了我知道了’,骂到你下次再想一个人往枪口上冲的时候,后脑勺会自动响起我的声音,然后你就会停住,因为你知道不听我话的后果是被我再骂一顿。”
他的语速开始慢慢加快,像水龙头拧开之后水管里积压的空气被冲出来,水还没流,突突突地先喷了一串。
“你一个人。七个人。七个。七个当过兵的人。你跟他们打。”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用力,鼻腔里发出呼哧的声响。
“你差点死了。艾利克斯·温。”
温嘉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马丁内斯嘴里出来的时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捏了一下。马丁内斯几乎从来不叫他的名字。
在巡逻车上叫的是“小子”,在简报室里叫的是“菜鸟”,转正之后叫的是“艾利克斯”,生气的时候叫“艾利克斯”,高兴的时候什么都不叫,直接拍肩膀。但“艾利克斯·温”——这个利蒂西亚和温盛华在出生证明上填的名字,——从马丁内斯嘴里出来,还是第一次。这个时候,这个名字被他的沙哑嗓音裹着,像一块粗砂纸包着玻璃。
“你差点死了。”
马丁内斯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低到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几乎盖过了他的话尾。“而我他妈的是通过玛雅才知道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不是大石头,没有溅起很高的水花。是一块被水流磨圆了的鹅卵石,沉甸甸地落入水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每一圈都碰在温嘉的心上。
“玛雅。我十五岁的女儿。她接了你打来的电话,我没接到。那个时候我在公园外围坐着警戒工作,什么也不知道,如果不是同事告诉我我的电话一直再响,如果不是玛雅是我的女儿,我也许现在也还不知道。我那个时候不敢相信,我给你打了十二个电话。十二个。每一个都转到语音信箱。”
马丁内斯的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然后又放回膝盖上。
“我开着另一辆车冲出去的时候,手在抖。我开了二十二年车,第一次手抖。不是因为害怕——不对,就是因为害怕。我怕玛雅出事。我怕你出事。我不知道你在豪华公寓里,我只知道你让玛雅去找人,至于你自己在哪我不知道,电话打不通,对讲机频道里全是D排的加密通讯我也听不到。我只能去找玛雅,但我开到麦克阿瑟公园的时候玛雅已经走了,贾斯汀也走了,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垃圾和树叶就这些。没有血。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但我什么都确定不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