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后,理查德把盘子收进洗碗机,用一块深蓝色的超细纤维抹布把岛台台面擦了一遍——温嘉注意到他擦台面的方向和力度都是均匀的,从左上到右下,每个区域覆盖两次,像是在清理手术器械台。然后他从冰箱和橱柜里陆续搬出了所有的材料,整齐地排列在岛台上。
两包干粽叶,已经提前从真空包装里取出,放在一个装满冷水的大碗里浸泡着。粽叶在水里舒展开来,颜色从干燥时的灰绿色变成了深沉的墨绿,叶片上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某种古老书卷上褪色的墨迹。
然后是一盆泡好的圆粒糯米,清水刚好没过米面,米粒吸饱了水之后变得饱满圆润,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一卷白色棉线,剪好了长度——理查德把它们剪成了大约四十厘米长的段落,一根一根整整齐齐地码在枱面上,像是待缝合的缝线。
还有食用硷,装在一个小玻璃碗里,白色的细小晶体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以及馅料。
当理查德把馅料一样一样从冰箱里端出来的时候,温嘉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然后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接近于哭笑不得的东西。
豆沙。
细腻的红豆沙,装在一个透明玻璃碗里,表面抹得平滑光亮,用保鲜膜封着。枣泥。深褐色的,带着枣子特有的酸甜香气,同样装在玻璃碗里,保鲜膜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手写着“枣泥·周四制作”几个字。
还有一小碟糖渍桂花,金黄的花瓣悬浮在透明的糖浆里,甜香浓郁得能从厨房这头飘到那头。还有一小碗莲子——已经去了芯的,白白胖胖地泡在清水里。还有一碟板栗仁,饱满金黄,上面撒了一点点糖粉。
没有肉。
没有咸蛋黄。
没有香菇。
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归类为“咸味馅料”的东西。
温嘉盯着那排整齐的馅料碗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缓缓抬起眼睛,看向岛台对面的理查德。理查德正站在冰箱旁边,一只手扶着冰箱门,另一只手里端着一碗还没摆上桌的蜜渍红豆,脸上的表情介于自豪和心虚之间。
“理查德。”
“嗯。”
“你是甜党吧。”
这不是疑问句。
理查德把蜜渍红豆放在枱面上,和豆沙碗挨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排进了馅料阵列里。然后他摘掉围裙上沾到的一小片粽叶碎屑,用一种承认罪行但拒绝忏悔的语气回答:
“我奶奶告诉我,我们家的粽子从来都是甜的。硷水粽蘸白糖,豆沙粽,枣泥粽,糖桂花莲子粽。肉粽这种东西——在我奶奶看来,是一种值得尊重但不会亲自尝试的文化习俗。”
“那你还问我要不要来包粽子?你就不怕我是咸党?”
“我考虑过这个可能性。毕竟中国的粽子文化存在显着的地域差异,你大约有百分之五十五的概率偏好咸味粽子。”
理查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专业得像是在向法庭陈述一份心理评估报告,“但我也有我的应对方案。”
“什么应对方案?”
“我买了鲜肉。”
温嘉的眉毛重新扬了起来。
“你买了鲜肉就好。”
“当然。五花肉,肥瘦三比七,昨天晚上从克罗格超市买的。还有咸蛋黄——不是现成的,是我自己用鸭蛋分离的,蛋黄在冰箱里用盐腌了七十二小时,效果不如专业腌制但应该可以吃。”
理查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不太好意思的坦率,
“但是——我没有提前拿出来解冻。我以为你今天早上可能会睡懒觉,到九点十点才过来,那时候肉正好解冻到适合切块的程度。我没想到你七点整就来敲门了。”
“你让我睡醒了就过来。我睡醒了。”
“是我的疏忽。”
理查德叹了口气,打开冰箱冷冻层,从里面拎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块冻得硬邦邦的五花肉,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现在的情况是,你需要等这块肉解冻。按照目前的室温,大概需要一小时到九十分钟。”
温嘉走过去,接过那块冻肉,用手指戳了戳。硬得像块砖头。如果现在用刀切,大概率不是切肉而是劈柴,而且刀刃会卷。
“不能微波炉解冻?”
“可以,但微波炉解冻会让肉的边缘变熟,影响口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