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站在他身后,一只手伸出来,手掌朝上,手指张开,像是在等他把什么东西放上去。他在等的是一只手——温嘉的手。
“死神。”卡洛斯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温嘉能听到。不是命令,不是劝说,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很多年的经验里沉淀下来的、带着重量的平静。“够了。”
温嘉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钟。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他的呼吸还在喘,他的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想要冲出去的、拼了命地撞击着肋骨和胸骨的野兽。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无声地吐出来。
他把手放在卡洛斯的手上。
掌贴着手掌,手指贴着手指,掌心是热的,指尖是凉的,血从他的指节上蹭到卡洛斯的掌心里,在灯光下是暗红色的、黏稠的、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性的颜料。
卡洛斯握住了他的手,拉了他一把。不是拉他站起来——他本来就站着。而是拉他——拉他回来。从那片被愤怒和恶心和恐惧和绝望填满了的、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黑暗的、冰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咆哮着、要把他整个人吞没的地方拉回来。
温嘉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他把MP5挂在胸前,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些血——那个男人的血,溅在他的手指上、在他的手背上、在他的掌心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是黑色的。
他又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倒在破布里、还在抽搐、还在含混地哭泣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另一个——那个年龄更大的、头发被他抓过的、脸上还有泪痕的、蜷缩在墙边的、不敢看他的男人。
他再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有血,指甲缝里有血,掌心里有汗和血混在一起的、黏糊糊的、暗红色的液体。
他把手在战术背心的侧面蹭了一下,把那层黏糊糊的东西蹭掉了一些,但指甲缝里的血还在,那些细细的、暗红色的、嵌在指甲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的、像是某种标记一样的东西还在。
他抬起头,看着卡洛斯。
卡洛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感情被压得太深了,深到从外面几乎看不到,深到只有在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那些噩梦和记忆和无法言说的东西涌上来的时候,才会从那些裂缝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但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病态的、像是快要熄灭了的白炽灯泡的灯光下——是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了很久、烧成了炭、炭还在发着暗红色的、不会熄灭的、只是需要有人往里添柴的光。
卡洛斯看着温嘉,从腰带上取下一个水壶,拧开盖子,递给他。
温嘉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小小的、温热的河流。他把水壶递还给卡洛斯,靠在墙上,看着楼梯间那盏老旧的、在风中微微晃动的灯泡。
“现在你知道了吗?”
卡洛斯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毒贩都该下地狱。”
温嘉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可以,”
卡洛斯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温嘉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的、沉重的、灼热的、像是岩浆一样的东西,
“这些人应该被处以极刑。”
温嘉点了点头。像是在做承诺。
他转过身,从腰带上拔出对讲机。
“调度中心,这里是DEA行动组艾利克斯·温,212别墅已控制。三楼发现多名平民受害者——女性,未成年人,数量——”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扫过那些铁笼子,数了一下。十三个。十三个笼子。十三个女孩。他咽了一下,声音在喉咙里卡了半秒钟,然后继续。
“十三名。需要立即医疗救助。重复,十三名未成年女性受害者,需要立即医疗救助。部分受害者疑似怀孕,需要妇产科医疗支援。”
调度中心的回应从对讲机里传来,清晰而专业,但温嘉没有在听。他把对讲机塞回腰带上,转过身,看着那些笼子。
那些女孩还在那里。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舔地面,有的在蜷缩着发抖,有的在看着天花板——他们在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灰白色的、斑驳的、像是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腐烂的天花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等。
温嘉把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
对讲机又响了。不是调度中心的声音,而是另一个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判官。
“陪审,这里是判官。213已控制。”
温嘉的手指在对讲机上收紧了一下。“伤亡?”
“无。”
判官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天气有关的、无关紧要的事实。
“嫌疑人全部制服。冰毒储藏室查封。赃款——数字很大,还在清点。你的记者朋友呢?”
温嘉看了一眼那两个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浑身发抖的嫌疑人。
“地道。后院那里有个通往地下的杂物间,嫌疑人告诉我,亚历克斯被拖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