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碗放在地上,然后低下头,开始舔地面。那些从碗里洒出来的、滴在地上的、已经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干涸了的液体残渣,她的舌头在水泥地面上刮着,发出一种刺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磨碎的声音。
温嘉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拨开头发的姿势,悬在那个女孩的脸旁边,没有收回来,也没有伸过去。他看着她的舌头在水泥地面上刮着,看着她的嘴唇上沾满了灰尘和那些灰白色的、干涸了的残渣,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一点的、不会反光的眼睛——盯着地面,盯着那些看不见的、只有她的舌头才能找到的、残留在水泥缝隙里的、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
“嘿。”
温嘉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用气声说话。
“嘿。看看我。”
那个女孩没有反应。她的舌头还在刮,她的嘴唇还在吸,她的喉咙还在吞咽。她听到了温嘉的声音——她的耳朵在动,耳廓微微地、无意识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她没有抬起头。
不是她不想,她的大脑已经被毒品和饥饿和长期的、反覆的、不间断的摧残改变了。她的神经系统已经不再按照正常的逻辑运行了——在她的世界里,声音不重要,光不重要,人的脸不重要,重要的是食物,是水,是那些能让她在毒瘾发作的时候稍微好受一点的、白色的粉末和透明的液体。
温嘉的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伸过去,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脸颊。
她的皮肤是凉的,不是那种健康的、温热的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停止了工作、不再产生热量的凉。
他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滑过,感受到那些青紫色的瘀伤下面的、肿起来的、硬邦邦的软组织,感受到那些干涸了的泪痕在皮肤表面形成的、粗糙的、像是砂纸一样的纹路,感受到她的颧骨在薄薄的皮肤下面凸起来的、硌手的、坚硬的轮廓。
那个女孩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温嘉的手指,她也感觉到了别的东西——一只手的温度。那种温度在她的世界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在她的世界里,手是用来打她的、掐她的、按住她的、把针头扎进她手臂里的东西。手的温度是冰凉的,是带着金属和汗水和血腥气的,是让她恐惧的、让她蜷缩的、让她闭上眼睛、咬紧嘴唇、等待疼痛降临的东西。
但这只手不一样。这只手是温热的,是轻柔的,是指尖和皮肤接触时不会让她缩回去、不会让她发抖的。她的舌头从地面上收回来,她的嘴唇闭上了,她的喉咙不再吞咽了。她的身体僵在那里,像一台突然断电了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停在它们最后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然后她动了。
不是抬起头,不是看温嘉,而是做了一件温嘉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她把身体从蜷缩的姿势舒展开来,把膝盖从胸前放下来,把腰挺直,把肩膀往后收——然后她把胸脯朝温嘉的手的方向送了过去。
不是勾引,不是挑逗,不是任何温嘉能想到的、正常的、人类与人类之间交流的方式。
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被训练出来的、被反覆强化的、已经刻进了骨头里的条件反射。
在她的世界里,有人伸手过来,就意味着她要把身体送过去。有人的手指碰到她的脸,就意味着她要把胸脯露出来。有人的温度靠近她,就意味着她要做那件事——那件她已经被迫做了无数次、已经不再挣扎、不再流泪、不再有任何感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的、用身体换取食物和毒品和活下去的机会的事。
温嘉的手像被电击了一样缩了回去。
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上弹开,整个手臂往后一抽,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后仰了一下,膝盖在地面上滑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
他趔趄了两步,手撑在地上,稳住了身体,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两步,三步,直到他的后背撞在了一个铁笼子的栅栏上。
狼狈。
温嘉从来没有这么狼狈。
他趔趄的从地上爬起来,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的指尖上还残留着她皮肤的触感——凉的,粗糙的,像是一块被风干了很久的、失去了所有水分的、随时会碎掉的旧皮革。那只手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她头发上的灰尘和油脂,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灰色的光。那只手的掌心里还有她脸颊的温度—她的皮肤反射回来的、微弱的热量。
他把那只手握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又握紧。他的手指在发抖,一种剧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燃烧、在他的骨头里沸腾、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尖叫的、让他的整只手都在颤动的抖。
他看着那个女孩。她还在笼子里,保持着那个姿势——身体舒展着,胸脯朝前挺着,头低着,眼睛看着地面。
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喉咙里堵住了、出不来、只能在嘴唇的缝隙里寻找出口的、含混的、破碎的、让人无法直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温嘉的胸腔里被撕裂了的声音。
温嘉转过身。
他看到卡洛斯站在楼梯口旁边,HK416挂在胸前,他看了温嘉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笼子里的女孩,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不是因为他不想看,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继续看下去,他会做出一些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事情。
“问他们。”
温嘉的声音沙哑了,但很稳。“亚历克斯在哪。”
卡洛斯点了点头。他走到瘦嫌疑人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地上抬起来。
“那个记者。白人,他在哪?”卡洛斯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是一块铁被另一块铁撞了一下。
瘦嫌疑人的眼睛在灯光下是一种浑浊的、棕色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一点的、充满了恐惧的颜色。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下巴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的、破碎的音节。
“我……我不知道……”
卡洛斯的手在他的头发上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瘦嫌疑人的头被拉得更往后仰了,他的脖子在灯光下暴露出来,灰白色的、细长的、喉结在皮肤下面剧烈地上下滚动。
“我再问一遍。”
卡洛斯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用气声说话,但那种气声比吼叫更让人恐惧。
“那个记者。他在哪?”
瘦嫌疑人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从眼角悄悄滑落的眼泪,而是那种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滚烫的、止不住的、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的眼泪。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