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景象在闪光弹余韵中显现。
温嘉突入后所看到的,房间里的那些人在闪光弹炸开之后的状态是不同的。
有些人已经趴在了地上——闪光弹的冲击让他们的平衡感受到了破坏,他们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蜷缩、躲避、保护核心躯干的反应。他们趴在地上,有的捂着头,有的捂着眼睛,有的在干呕,有的在发出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呻吟。
有些人还站着——不,不是站着,是半蹲着,或者靠在墙上,或者扶着茶几的边缘,他们的身体在闪光弹的余韵中摇晃着,像是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根系已经腐烂了的、随时会倒下的树。
他们的眼睛还没有恢复视力——那些白色的、漂浮的光斑还在他们的视网膜上跳舞——但他们的耳朵已经能听到了。他们听到了卡洛斯的声音,听到了“警察”这个词,听到了“趴下”这个词,听到了“不要动”这个词。
大多数人在听到这些词之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们的膝盖弯了下去,他们的身体趴在了地上,他们的手抱在了脑后。
在这一刻,求生本能盖过了一切。在闪光弹的冲击之后一种本能的、被动的、不会反抗的状态出现在了他们身上——他们的反应速度被毒品减慢了,他们的判断力被毒品削弱了,他们的勇气被毒品溶解了。
他们趴在地上,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丧失了反抗意志的、只会蜷缩着等待下一个指令的动物。
但不是所有人。
茶几左边,那个穿黑色背心的、脖子上有纹身的、手臂上有针孔的男人——就是刚才用烟斗塞进那个女人嘴里的那个——他的身体在闪光弹炸开的那一瞬间往后仰了一下,撞在了沙发的靠背上,然后弹回来。
他的眼睛还没有恢复视力——他的瞳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忽大忽小,像是一台失了焦的相机在徒劳地寻找焦点——但他的右手已经在动了。
他的右手从那个女人的下巴上移开,在茶几的枱面上摸索着。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个空油桶,碰到了那个玻璃烟斗,碰到了那袋白色的、结晶状的粉末——然后碰到了那把手枪。那把银色的、看起来像是9毫米的格洛克。
他的手指扣住了握把。
温嘉的MP5响了。
两声。
两下短促的、干脆的、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击金属的单发。
10毫米口径的子弹从MP5的枪管里飞出去,速度比声音还快,在红点瞄准镜的红色光点落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的同时,子弹已经穿过了他肩胛骨外侧的皮肤和肌肉,在他的身体上开了两个洞。
温嘉瞄准的是他的右肩和右上臂的连接处,那个位置没有大血管,没有重要的神经中枢,打中了之后不会死,但他的右手会在一段时间内抬不起来。
那个男人的身体往右边歪了一下,手里的枪飞了出去,掉在地上,滑到了茶几的底下。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叫声——不是尖叫,而是那种在突然的、剧烈的疼痛袭来时,肺部被压缩、声带被拉紧、发出的那种压抑的、含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掉的声音。
他的身体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上,然后趴在地上,左手捂着右肩,血从手指缝里渗出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是黑色的。
茶几右边,另一个男人——更年轻的,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有拉起来,露出一头剃得极短的、在灯光下发青的头皮——他的反应比第一个人快一些。
他的眼睛在闪光弹炸开之前是闭着的——不是因为警觉,而是因为他正在吸,他的眼睛在烟雾的刺激下本能地闭着。闪光弹炸开的时候,他的眼皮挡住了最亮的那一部分光,所以他的视力恢复得比其他人快。他听到了“警察”这个词,然后他的身体就做出了反应——不是趴下,不是举手,而是去摸枪。
他的枪不在茶几上。他的枪在他的腰带上——一把黑色的、紧凑型的、可能是。380口径的半自动手枪,别在腰带的右侧,枪柄朝后,用一根绳子系着,绳子的另一头拴在腰带环上。他的手指摸到了枪柄,开始往外拔——
卡洛斯的枪响了。
HK416的枪声比MP5更大,更沉,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放了一个炮仗。子弹打在那个男人的大腿上——那个位置没有骨头,没有大血管,打中了之后会疼,会流血,会让他站不起来,但不会死。
那个男人的膝盖弯了下去,身体往前倾倒,脸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枪从手里滑出去,掉在他面前的地上,枪柄上的绳子还连着他的腰带环,枪在绳子的末端晃来晃去,像是一条被钓上岸的、还在挣扎的鱼。
温嘉的MP5枪口从那个方向移开,扫过整个房间。
还有一个人在动。
是一个女人。她趴在沙发上——不是趴着等待指令的那种趴,而是趴着想要站起来的那种趴。她的手臂在沙发垫子上撑着,身体在往上抬,膝盖在往身下收,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猫。
她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是一种浑浊的、棕色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的颜色,但她的眼神不是那种麻木的、空洞的、被毒品抽空了的眼神——而是一种更野的、更原始的、像是被逼到墙角的野兽的眼神。
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不是“不要”,不是“求求你”,而是一种含混的、快速的、像是咒语一样的声音。她的右手——她的右手在沙发的缝隙里摸索着,在那些破洞和海绵和弹簧之间,在找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把刀。也许是一根针。也许是另一把枪。
温嘉的枪口对准了她。“停下!趴下!双手抱头!”
她听到了。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睛看着他,瞳孔在灯光下忽大忽小。她的嘴唇还在动,还在说那些含混的、快速的声音,但她的手没有停。她的手指在沙发的缝隙里摸到了什么东西,抽出来——
是一把用胶带绑起来的刀。她握住了刀柄,并把它抬到了半空中,并对准了温嘉——不是在威胁,不是在攻击,而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在毒品的作用下失去了判断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事。
“放下刀!”
温嘉严厉的吼。
女人没有动,那把刀依旧悬在半空中。
一秒后,温嘉没有选择开枪,他瞥了一眼脚边的一块木料,然后一脚用力的踢了过去。
啪。
木料飞起来,带着力道精准的击中了了女人的胸口,让她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刀也丢到了卡洛斯的脚边。
这个时候温嘉才走过过去,左手从MP5上移开,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她的身体在地上翻了一下,脸朝下,手臂被扭到背后。温嘉的膝盖压在她的腰上,从腰带上拔出手铐,铐住她的手腕。
金属的卡榫咬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挣扎——不是因为她放弃了,而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金属的、冰冷的、像是一扇门被关上的声音,穿透了毒品在她脑子里蒙上的那层雾,让她在那一瞬间清醒了一点点。
温嘉站起来,退后一步,枪口重新抬起来,扫过整个房间。
没有人再动了。
房间里的那些男人趴在地上,有的捂着头,有的捂着眼睛,有的捂着伤口。那些女人——那些被毒品和暴力和绝望吞噬了的女人们——也趴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干呕。
茶几上的那些玻璃烟斗还在冒着细细的、几乎看不到的青烟,那些白色的、结晶状的粉末还在那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光。